路明非在沙发上干坐了几分钟，眼泪总算止住了。
他抽了两张纸巾擤了擤鼻子，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拿起那包薯片准备继续吃。
电视里原本的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动物纪录片，画面上几只企鹅在南极的冰面上摇摇摆摆地走着。
解说员用一本正经的英国腔说着什么“帝企鹅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策略”，路明非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觉得这话用来形容自己也挺合适的。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回来了回来了——哎哟重死我了，老路你倒是来搭把手啊！”
婶婶的声音从玄关轰炸进家里，一如既往地尖锐刺耳，像拿指甲在黑板上摩擦一样令人讨厌。
路明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了十几年，几乎都快成了条件反射。
叔叔着急忙慌地跟在后面，两手各拎一个超市购物袋，指节都被勒得发白，脑门上冒着细汗，嘴里不停应着：“这就来了，别催别催。”
婶婶换下高跟鞋，赤脚踩进拖鞋里，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路明非。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又落在他手里那包薯片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又吃垃圾食品？晚饭不用吃了是吧？你看看你那个脸色，蜡黄蜡黄的，整天窝在屋里打游戏，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婶婶把购物袋往厨房地上一墩，嘴里不停，“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跟你叔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才抢到两板。你呢？在家吹空调吃薯片？你倒是清闲。”
路明非看着婶婶火气正旺，默默把薯片塞到茶几底下，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一千遍。他站起身来，试图表现出一点积极性：“我去摘菜。”
“去摘什么菜？菜我早就跟你叔买好了。”婶婶从购物袋里翻出一把芹菜和一袋香肠，递到他手里，“去，先把这个洗了切了，晚上炒腊肉。对了，别切太厚，上次你切的跟砖头似的，嚼都嚼不动。”
路明非接过芹菜和香肠，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冰凉的水冲在手指上，他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洗着芹菜，水流声盖过了客厅里的对话——但他还是竖起耳朵听着。
身后传来婶婶压低声音跟叔叔说话：“老路，你那个同学老陈，到底打电话了没有？明天那个面试到底定没定？”
“打了打了，下午打的。”叔叔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讨好语气，“老陈说明天下午两点，丽晶酒店三楼咖啡厅，人家招生老师亲自过来谈。”
“丽晶酒店？那地方一杯咖啡好几百吧？”婶婶的声音高了八度，“面试就面试，去那种地方干什么？显摆他们有钱？”
“人家招生老师住那附近嘛，方便。再说了，明非要是真能出去，这几百块的咖啡钱也算值了。”
“值个屁！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花钱！”婶婶骂了一句，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那个老陈……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叔叔沉默了两秒：“没有没有，能说什么难听的。”
“你少骗我。”婶婶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他？当年你帮他那么多忙，他发达了就不认人了。上次你找他帮忙，他是不是又说你是‘白眼狼’了？”
叔叔没吭声。
婶婶也没再追问，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拾冰箱里的东西。
路明非在厨房里听着，手里的芹菜被他一截一截地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水珠，忽然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比婶婶的嗓门好听多了。
晚饭是芹菜炒腊肉、番茄蛋汤和一碟凉拌黄瓜。婶婶的手艺不算好，但胜在分量足。腊肉切得薄厚不均，有的咸得齁嗓子，有的淡得没味道。
路明非埋头扒饭，尽量不发出声音，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筷子只在靠近自己那一侧的盘子里夹菜，绝不越界。
吃到一半，婶婶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宣布重大事项的语气开口了：“明非，明天下午那个面试，你好好表现。衣服穿那件白衬衫，领口要是黄了就提前泡一泡。见了人家要有礼貌，别跟在家一样闷声不响的。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老老实实说不知道，别瞎编。”
“知道了。”路明非点头。
“还有，”婶婶顿了顿，“你爸妈那头，半年一打的生活费，我给你单存了个折子。没乱花你的。你要是真能出去，那些钱够你买张机票和交头几个月房租。”
路明非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想到婶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在他的印象里，那笔生活费就像某种禁忌话题，大家都默契地假装不存在。婶婶每个月按时去银行存钱，然后把存折锁在抽屉里，从来不当着他的面提。
“……谢谢婶婶。”
“谢什么谢？养了你这么多年，就指望你有点出息。”婶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别到时候出去了混不下去，灰溜溜跑回来，那我才是真白养了。”
路明非没有再说话。他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挤了点洗洁精在洗碗布上，一个一个地搓着碗沿。
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婶婶又在抱怨哪个电视剧的女主角演得太假了。
洗完碗，他擦干手，跟叔叔婶婶说了声“我回屋了”，就沿着走廊回到了那个他和路鸣泽共享的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堆着路鸣泽的辅导书和他的几本漫画。他躺上自己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床垫弹簧已经有些塌陷了，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那道裂缝从他搬进来那天就有了，这几年似乎又延长了一些，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窗外传来隔壁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模糊而遥远。有人在放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国际局势，路明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听着床下路鸣泽的呼噜声——这小子睡觉跟打雷似的，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室友能受得了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Z手机。
屏幕漆黑一片，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按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桌面干干净净，除了系统自带的应用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微信通知，没有短信，连运营商信号都没有——这部手机好像根本就不打算接入普通的通信网络。
司令官没有找他。小魔鬼也没有出现跟自己拌两句嘴。
就好像所有人都把他忘了一样。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对着漆黑的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叹了口气，把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彻底睡不着的他索性爬起来打开了电脑。主机嗡嗡地启动，风扇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刚打开电脑，星际争霸的好友列表里，老唐的头像亮着。那个欠揍的熊猫头在好友列表里一跳一跳的，好像在说“快来陪我玩”。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来一盘？”
对面秒回：“来。”
一连三局连败。路明非的操作烂得一塌糊涂，甚至连最基本的开局运营都频频出错。
第一局被老唐的机枪兵海直接推平，第二局被空投骚扰得经济崩溃，第三局更惨——他连对方的主力部队在哪儿都没搞清楚，老家就被端了。
老唐有些疑惑地在聊天框里打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又跑到QQ上戳他：“明明，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打字：“明天有一个很重要的留学面试，我感觉现在有点慌。”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唐的头像变灰了。就在路明非以为对方下线了的时候，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语音通话请求从界面弹了出来。
路明非点了接受。
“喂喂喂，听得到吗？”耳机里传来老唐的声音，带着点美国腔的中文，语气随和又精神，听起来像个刚打完篮球回来、浑身冒着热气的大学生。
“听得到。”
“行，那咱们就开始吧。”老唐的声音干劲满满，“那些面试，无非就是那几个问题——自我介绍、为什么想去美国、兴趣爱好、未来规划。我现在教你一套万能模板，你给我背熟了，保证明天能用上。”
“啊？现在？”路明非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路鸣泽。这小子翻了个身，呼噜声暂时停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过去了。
“不然呢？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老唐的语气理所当然，“别废话了，拿出纸笔来，我说你记。”
“等一下，等一下。”路明非连忙手忙脚乱地翻出一支圆珠笔和一个旧笔记本——封面还印着“仕兰中学数学练习簿”的字样——然后戴上耳机，“好了好了，来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老唐真的认认真真地给他当起了英语家教。
先是自我介绍。老唐一句一句地教他，从“My name is Lu Mingfei”开始，到“I e from a small city in China”，再到“I am interested in puter science and biology”。路明非跟着念，发音磕磕绊绊的，老唐就一遍一遍地纠正，直到他把“biology”这个词的发音从“拜奥洛基”改成了相对正常的“拜阿洛基”。
然后是兴趣爱好。老唐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路明非想了想，说打游戏、看漫画、发呆。老唐在那边笑得很大声，然后说：“行，那就说你喜欢阅读和策略类游戏，培养逻辑思维能力——别直接说打星际，显得你不务正业。”
路明非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但老唐的教学风格实在太接地气了。
他会在路明非读错单词的时候哈哈大笑，然后用自己的糗事举例：“你知道吗，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去麦当劳点餐，想说‘番茄酱’，结果说成了‘西红柿炸弹’，那个服务员看着我愣了五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