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比直播画面里看起来要小,他的身高在同龄人中应当是属于中等偏上的,可是瑟缩着,往大人身后躲的样子,却让这孩子看着要“小”。
他跟在高大的莎朗身后走进宴会厅的那个瞬间,像一片被风吹着往前飘的叶子,没有自己的方向,只是跟着风走。
他坐到莎朗身边的位置上,克洛斯·威廉姆斯随后在他身侧落座。
少年坐下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整理餐具或者看菜单,而是偏头看了克洛斯一眼——只是飞快的一瞥,然后就把目光收了回来,垂下眼睫,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像一尊蜡像。
这是属于自闭症孩童的刻板动作。
灯光太暗,距离太远,角度太偏。
赤井秀一皱了皱眉,他完全没有办法看清伊莱亚斯的脸。
他只能看到一个侧脸的轮廓、被暗红色发带束住的金色发尾、以及那截从西装袖口露出的、过分苍白的手腕。
又过了一个小时,晚宴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台上的表演告一段落,灯光重新亮起来,宾客们开始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端着香槟杯穿梭于不同的桌次之间,寒暄、攀谈、交换名片。
赤井秀一起身了。
“我去洗手间。”他对朱蒂说。
朱蒂看了他一眼,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没有戳穿这个明显的借口。
赤井秀一走到了一个罗马柱后,这里相对靠近主桌,灯光从上方均匀地洒下来,照出少年面部的轮廓。
苍白的皮肤,面中浅浅的雀斑,垂落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双手依然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凝固的状态。
没错,正如报道上所写的,这是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
但是——
赤井秀一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找出与这个“人设”不符发细节。
于是他决定再靠近一点。
沿着桌子与桌子过道向前,他越来越靠近主桌的位置。
其实赤井秀一还是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关注一个孩子,但是对这个孩子的怀疑就像是扎在他脑子里的刺,他找不到,所以拔不掉。
“先生。”
一个声音从他左前方传来,带着清晰的英式口音,语调平稳而克制。
克洛斯·威廉姆斯不知何时已经从伊莱亚斯的椅子侧后方移动到了他的正前方,恰好挡在赤井和少年之间。两人的距离大约有一米,这位家庭教师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不带有任何的攻击姿态。
“您似乎对我们的伊莱亚斯很感兴趣。”克洛斯的声音不高不低,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没有一丝笑意,“请问您是?”
赤井秀一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教师。
“迈克尔·史蒂文斯。”他报出了假身份上的名字,语气随意,伸手从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温哥华来的。温亚德女士的电影在加拿大很受欢迎,看到她的外甥,有些好奇。”
迈克尔个鬼,我还不认识你赤井秀一吗?诸伏景光心中如此想,面上却歪了歪头,保持着一副礼貌思考的模样。
“史蒂文斯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银行业。”
“哪家银行?”
赤井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克洛斯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伊莱亚斯。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注视,缓缓抬起了头,他碧绿色的眼中里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他看了看克洛斯的背影,又看了看赤井秀一。
真是拙劣的伪装赤井先生,银行家说话才不会这样简洁明了,嗣泉忍不住想。
但是,嗣泉看出来了,赤井秀一已经在怀疑景光先生的身份了。
于是,他将自己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轻轻地捏住了克洛斯西装的衣角。
这个动作被赤井秀一看在眼里,这是寻求安全感的方式,没有任何问题。
“银行业,”克洛斯重复了一遍赤井报上的职业,嘴角的微笑没有变化,“哪家银行?”
赤井收回落在伊莱亚斯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克洛斯。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一个沉静如深潭,一个锐利如刀锋。
“皇家银行。”赤井说,“克洛斯先生对银行业也有了解吗?”
赤井看着克洛斯,克洛斯也看着他。两个人都在试探,都在掂量,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