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便能看见活物周身盘根错节的因果线，能窥见命运分叉与死兆破绽，可童磨周身空茫一片。
已入地狱的亡魂，早已脱离现世的因果链条，单从这一点看，童磨的说法倒是可信。
可百年前上弦之贰的恶名深深刻在外祖父手札的墨迹里，他指尖依旧扣紧胁差刀柄，指节微绷，眸色冷冽，心底只信了三分。
“巧言令色。” 炼狱杏寿郎声线沉厚如钟，日轮刀上的烈焰正随着他的语气翻涌，“这座别院打着万事极乐教的名号行事，还不知道害了多少性命，不是你暗中操弄死灰复燃，又会是谁？”
童磨闻言瞪大了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笑话，那双透亮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浸满了泪水。
“冤枉啊，大人~”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夸张得像在演一出蹩脚戏。
“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在地狱当差的狱卒！有编制、在册籍，阎魔殿直管的正式职员！虽然没有工资也不能吃人吧。”
“地狱那地方管的那么严，擅自伤害生人是要加刑的，严重了还要下油锅挨罚的好不好？”
他说着摊开掌心，指尖凝出一小朵剔透的冰莲。
冰莲慢悠悠飘到三人跟前，在离嗣泉半步远的地方悬停，只散出阵阵刺骨寒气，花瓣边缘看着锋利，却连半分割破肌肤的锐度都没有，触到衣料便化作了一滩凉水。
“喏，你们看嘛。” 童磨歪着头，语气天真又认真，像在耐心讲解什么常识。
“我的血鬼术现在也就只能冻冻人、堵堵呼吸，让你们浑身发僵难受罢了，真要划开皮肉、冻碎骨头，可是做不到的哦。毕竟有规章制度管着，在职恶鬼也是要守规矩的。”
“放屁！” 伊之助听得火冒三丈，双刀往地上狠狠一杵，震得脚下碎冰碴子都跳了起来，“鬼话连篇！半个月前还有女孩子因为这个狗屁神教丢了性命！不是你干的是谁干的！”
童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虹色眼眸里掠过一丝近乎冰冷的诧异。
他合上鎏金折扇，遥遥指向山道深处那片飘着淡淡莲香的院落，扇尖在昏黄灯影里泛着冷光。
“所以我才说奇怪啊。” 他语气依旧轻悠悠的，眼底却没了半分玩笑的意味，“有人顶着我的名号，在人间做着伤天害理的事 —— 不知道哪个判官这笔糊涂账全算到我头上，平白给我涨了一堆罪孽，天天追着我记过。”
他往前迈了半步，木屐踩在碎冰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我来这儿，本来就是要找这位‘冒牌货’算账的。”
话音落下不过一瞬，他眼底那点冷意便像被风吹散的冰雾，眨眼就散得干干净净。
童磨目光在嗣泉银发垂落的侧颈、伊之助绷得笔直的肩背上来回打了个转，虹色眼眸里重新漾起亮晶晶的兴致，连语调都轻快了几分。
“不过嘛 ——” 他拖长了尾音，鎏金折扇啪地一声合上，轻轻敲着自己的下颌，模样活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孩童，“看见你们之后，我突然觉得，查什么冒牌货，也没那么有意思了。”
伊之助听得一愣，随即骂道：“你这鬼东西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打什么坏主意呀。” 童磨眨了眨眼，语气坦荡得过分，“反正地狱里待着也挺舒服的，每天听听新来的亡者哭哭啼啼，干我的老本行，日子慢悠悠的也不难熬。罪孽涨就涨吧，大不了回去被鬼灯敲几下，多滚几遍刀山火海，又不会真的魂飞魄散。”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全然不顾炼狱骤然收紧的刀势，目光黏在嗣泉脸上，笑得眉眼弯弯。
“可是人间突然多了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还有伊之助这个老熟人，可比蹲在这儿揪一个偷用我名号的冒牌货有趣多了。”
他扇骨轻点掌心，说得理所当然，“案子我不查了，反正查完也没什么好处。我决定了，接下来就跟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