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槻那加猛地抬头,眼底猝然闪过一丝慌乱,又慌忙垂下去。
“教主…… 这孩子刚入教,连基本的经义都还没学全,心性也未定,贸然送去总坛,只怕冲撞了神驾。不如…… 不如留她在别院,由属下教养些时日,等她断了尘念、明了神恩,再送上山也不迟。”
“你在教我做事?”
黑袍女子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佛珠转动的声响戛然而止。廊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纸窗上,沙沙作响,大槻那加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伏得更低。
“不敢,只是……只是怕这孩子不愿,招惹神明不喜。”
良久的沉默里,大槻那加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她知道自己越界了,就算教中有着“心甘情愿敬奉神明”的规矩,可有多少到了最后关头,是真的心甘情愿离开这个人世的呢。
她一想起少女缩在她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那双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心里就像被细针轻轻扎着。
“大槻,你是我最信任的执事。别让尘世间的私情影响你的判断。”
“仅此一次,还有,别忘了明晚要送给神明的那个孩子。”
“是。”
大槻那加躬身退出去,拉上纸门的瞬间,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廊下的风雪扑面而来,刮得她脸颊生疼。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昨日抱着少女时,那点单薄又温热的触感。
到了晚间,大槻那加给嗣泉送来了一套衣裙,素白的,衣领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莲纹,料子是细柔的白棉,摸上去像落了层未化的新雪。
这是侍神者专属的服饰。
—— 唯有被神明亲手选中的人,才有资格穿这样一尘不染的颜色,象征剥去所有尘俗污垢,赤忱坦荡地去到神的座前。
“夜里有祈福集会,教主开恩,允你先以侍神者的身份露面,受众人祝福。”
嗣泉的眼中闪过些许诧异,再抬眼,浅紫色的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受宠若惊。
“侍神,是什么。”
大槻那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又是一抽,连忙别开眼。
“神选的人,自然可以。别多想,安心受着就是。”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集会时跟紧我,别乱看,别乱答话。有人问起身世,就说父母都殁了,记住了?”
心急,这是嗣泉从大槻那加的眼中读到的。
两人穿过覆雪的长廊往经堂去,风雪卷着雪沫扑面,大槻那加下意识将他往自己身侧揽了揽,用袖口替他挡了挡风。
长廊尽头的经堂灯火通明,甜腻的线香气味隔着老远便漫过来,堂内坐满了信众,清一色灰扑扑的教服,黑压压一片。
她们一踏进门,所有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字字句句都裹着狂热的羡慕。
“那就是大槻执事带回来的孩子?”
“居然直接穿了侍神白衣…… 才来一天就被神选中,这是多大的慧根啊!”
嗣泉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裙摆,一副紧张无措的模样,目光却飞快扫过全场。
信众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却燃着病态的虔诚;前排立着几位戴半脸莲纹面具的执事,看不清面容;角落柴堆边站着个灰衣杂役,正低头整理木柴,正是童磨。
大槻那加扶着他走到前排最中央。那里早已站了个女孩,也穿着同款素白衣裙,瞧着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温顺,正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这是阿素。”大槻那加语气平淡,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三日前被选中侍神,本是明晚唯一的侍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