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像有人用凿子一下一下往太阳穴里钉。
尹磊吃力地睁开眼,鼻尖先钻进一股甜腻得发闷的香气——不是香薰,更像是某种草药混着兽脂的味道,又厚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想撑起来,手却按在了一片温软滑腻的肌肤上。
尹磊浑身一僵。
侧过头——
一张脸近在咫尺。
女人。
美得不像话的女人。长睫垂着,眉如远山,皮肤白得像玉。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像一匹铺开的缎子。身上只裹着一层薄纱,晨光透进来,勾勒出的曲线让他呼吸一滞。
这谁?
我在哪儿?
他猛地往后缩,结果一动,浑身骨头缝都在疼,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不对。
这身体不对。
尹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宽大,指节粗,虎口和掌心是厚厚的老茧——常年握剑、拉弓才会磨出的硬茧。
这不是他的手。
他一个历史系研究生,天天泡图书馆翻竹简,手虽然不算细皮嫩肉,但绝对没这副练家子的底子。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后脊梁窜上来。
不会吧……
他撑着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玉砖上,一路踉跄到殿角那面一人多高的铜镜前。
铜镜有点模糊,但足够照人。
镜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约莫二十六七岁,古铜色皮肤,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脸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添了几分桀骜。头发很长,用玉簪束在头顶,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身材高大健硕,胸膛和手臂上几道浅疤,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上过战场的人。
尹磊摸自己的脸。
镜里的人也摸。
粗糙的胡茬,温热的皮肤,还有太阳穴突突跳的脉搏。
真实得可怕。
不是梦。
他真的穿越了。
而且穿到了一个古代男人身上。
尹磊扶着铜镜,强迫自己深呼吸。不就是穿越吗,不就是换了个身体吗,好歹还活着。
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学生,别的不行,心理素质还行。
现在最重要的——
这是谁的身体?什么朝代?在哪儿?
他闭上眼,试着去翻这具身体的记忆。
一开始是乱的,无数画面、声音、气味像洪水一样灌进来,冲得他脑仁疼。但慢慢的,碎片开始拼合——
履癸。
这具身体叫履癸。
大夏的天子,禹的第十四世孙,启的第十一代传人。
天下人更习惯叫他另一个名字——
桀。
尹磊腿一软,差点直接跪铜镜上。
夏桀?!
那个亡国之君?那个酒池肉林、暴虐无道、最后被商汤灭了国、饿死在南巢的夏桀?!
他穿成了夏桀?!
尹磊的脸瞬间白了。
作为一个专攻夏商史的研究生,他对夏桀太熟了——虽然夏朝的史料大多是传说和后世附会,但作为亡国暴君的代名词,刻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
关龙逄死谏、商汤伐夏、鸣条之战、放逐南巢……
每一个关键词,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局——国破家亡,身败名裂。
开什么玩笑……
他喃喃着,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昨天他还在博物馆看夏商之际特展,站在一尊仿制青铜鼎前吐槽解说词写错了,然后地震一来,展厅剧烈摇晃,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他就成了夏桀本人?
等等。
还有时间。
尹磊强迫自己冷静,疯狂翻记忆。
现在是哪一年?
帝癸十三年,春。
十三年……
距离鸣条之战还有多久?
史书上说法不一,有说桀在位三十一年的,有说五十三年的。不同史料差出去二十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商汤灭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商族兴起到最终决战,中间至少十几二十年。
他又翻了翻原主的记忆。
商汤还没被囚。
伊尹还没来朝。
关龙逄还活着。
干辛还在朝堂上蹦跶。
瑶台……还在修。
尹磊心里飞快地盘算。
帝癸十三年,按在位三十一年算,还有十八年;按五十三年算,那还有四十年。保守估计,十五到二十年总有吧。
够了。
老子好歹是个历史系研究生,知道历史走向,还带了一肚子后世的知识。
十八年,足够把一个烂透了的王朝翻过来。
至少……总不能比原主更差吧。
大王……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尹磊浑身一绷。
他差点忘了——床上还躺着一个。
妺喜。
有施氏之女,中国历史上红颜祸水第一人。
也是传说中跟伊尹勾结、与伊尹比而亡夏的间谍。
尹磊慢慢转过身。
妺喜已经坐起来了,用锦被遮住半裸的身子,正望着他。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美得像一幅画。
但尹磊现在没心思欣赏。
身边躺着一个绝世美女,但她是敌国的间谍,随时可能在他睡梦里抹脖子。
这谁顶得住。
大王今日怎么醒得这么早?妺喜的声音软糯,带着刚醒的鼻音,听得人骨头发酥。
尹磊定了定神。
不能露馅。
至少现在不能。
他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贴合的身份——骄傲,自负,还有点漫不经心的暴虐。
醒了就醒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故意把声音放沉,带着一丝不耐。
妺喜的长睫微微颤了一下,低下头:臣妾知错了。
尹磊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宫殿群落,飞檐斗拱,连绵不绝。晨雾中,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
这就是斟鄩。
夏朝的王都。
三千七百年前的天空,压得很低。
尹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草木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火气。
真实。
太真实了。
他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