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十五位来自平行世界的异世之人也陆续从这场残酷的记忆中苏醒。
他们皆是从魔道世界衍生而来的后人,隔着数代光阴,曾在家族长辈的口中无数次听闻过魏无羡等人的传奇。
可如今,当那些只存在于史书与口耳相传中的悲壮,化作切肤之痛狠狠砸进灵魂时,他们才真正懂了那份沉重。
十五人面色苍白地瘫坐在案几旁,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久久凝视着前方那五个刚刚从剧痛中挣脱的身影。
作为旁观者,他们只觉得眼前这五人,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却也太过于善良了。
魏无羡拥有惊才绝艳的实力,却毫无争权夺利的野心,甘愿为了大义将自己逼入绝境;
蓝忘机背负着姑苏蓝氏的赫赫威名,却被家族的条条框框死死束缚,只能将所有的痛楚与爱意深埋心底;
聂怀桑明明有着算无遗策的玲珑心思,却甘愿收起锋芒,用半生的伪装与懦弱去筹谋一场复仇;
温情与温宁明明悬壶济世、心怀悲悯,却只因太过纯善,最终落得个挫骨扬灰、苦了一生的凄惨结局。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傻……”一名异世后人喃喃出声,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酸涩与心疼。
是啊,太傻了。
他们明明可以活得更加肆意、更加自私,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苦、最痛的路。
夜风拂过,吹散了后花园里的酒香。十五位后人静静地看着前方,眼神里的震撼与敬畏,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长叹。
紧随其后醒来的,是来自千年之后、末法时代的十五位后世之人。
在那个没有灵力的文明世界里,他们曾隔着厚重的史书与闪烁的荧幕,远远眺望过这五人的身影。
那时,他们只觉得他们是光芒万丈的英雄,却也为他们跌宕起伏的一生扼腕叹息。那些意难平的过往,曾让他们无数次心疼落泪。
可如今,当一切化作身临其境的剧痛砸进灵魂,他们才猛然惊觉,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载,根本不及他们万分之一的伟大,更承载不了他们受过的万分之一苦难。
可在这份震撼与心疼之后,涌上心头的,竟是难以言喻的“恨铁不成钢,”与萦绕在心头的质问。
他们看着眼前这五个刚刚从绝望中挣脱的身影,气得连呼吸都在发颤。
魏无羡明明生就七窍玲珑心,看透世事,却总想着游戏人间,宁愿自己扛下所有脏水与骂名,也不肯对旁人坦诚半分委屈;
蓝忘机那张清冷绝尘的嘴,不会说半句软话,好不容易开口了,却总是词不达意,生生将满腔深情憋成了十六年的孤寂;
聂怀桑明明聪慧绝顶,却偏要装傻充愣,用半生的隐忍与算计去对抗整个修真界;
温情手握起死回生的医术,却太过善良,不懂自保,最终护不住族人,也护不住自己;
而温宁,明明缺失了灵识,却死死守着那颗赤子之心,为了一个人,生生苦了一生,痛了一世。
“你们……本不该如此!”
“你们……怎么就这么倔啊……”
一名后世之人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憋屈与无奈。
是啊,不该如此……也太倔了。
明明可以活得轻松些,明明可以自私些,却偏偏把最苦的刀留给自己,把最暖的光留给别人。
夜风拂过,吹动了案几上的烛火。十五位后人静静地看着前方,眼神里的震撼、心疼与无奈,最终化作了一声沉甸甸的、跨越千年的叹息。
许久,小辈们各自平复了翻涌的心绪。后世人群中,一位女孩率先打破了沉寂。
“羡……不对,魏前辈,您好。”女孩深吸一口气,学着古人的模样,郑重地抱拳一礼,“我叫吴月,是一名心理咨询师。来这里之前您的事我们通过史书记载有过了解。
我们这些人也因天幕投影看到了你们的答题过程。所以我在来之前有几个现实朋友托我问您几个问题,当然我也有问题想要问您,可以吗?”
魏无羡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起身回礼:“自然可以,请问。”
吴月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魏无羡的视线,声音清亮而笃定:“魏前辈,抛开父母一辈的恩怨不谈,您在夷陵流浪了整整五年,尝尽了人情冷暖,辨得出真心假意。
可九岁入江家后,六年光阴,君子六艺您都学过,为何独独分不清虚情假意,又不懂人情世故?”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犀利:“就算江家没教过您,可这六年里,您难道从未踏出过莲花坞的大门吗?我不信。”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那些年虞夫人无故罚您、打您,甚至辱及您父母的清誉。江氏祠堂里,至今没有您父母的牌位。您当时年幼,无力反驳,我可以理解。可您长大之后呢?为何还要继续忍受?”
吴月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魏无羡,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父母的身后名,当真不如您在江家的立足之地重要吗?还是说……您选择了不听、不看,选择了逃避,只为贪恋那一点点施舍来的温情?”
这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魏无羡心底最隐秘的脓疮。
“我……”魏无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怎么也没想到,后世之人会问出如此直击灵魂的问题。他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只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一旁的蓝忘机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转头看向魏无羡,眼底满是担忧与痛色,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握,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
聂怀桑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温情与温宁也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震得半晌回不过神,等反应过来时,皆是一脸焦急地看向魏无羡。
而高台之上的十二护法,以及异世、后世的其他人,依旧端坐原位,神色淡定地注视着这一切,无人出声干预。
魏无羡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与不知所措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彻底撕裂后的坦然。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我选择了不看、不听、不想。是我选择了逃避。”
他垂下眼帘,看着案几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只因我幼时流浪太久,太贪恋那缺失的温暖与关爱。在江家的那些年,江枫眠的纵容,江厌离的一碗热汤,江澄的陪伴……哪怕虞夫人的打压与辱骂,我也全都照单全收。”
“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还是贪恋那一丝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随着年岁渐长,面对江澄的嫉妒、虞夫人的刁难、江厌离的和稀泥,还有江枫眠的坐视不理……我选择了一次次将委屈咽下去。”
“我也曾想过离开。”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虚空,“像我父母那样,做个自由自在的散修。可是……我还是放不下,舍不得。”
他闭上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这是我的错。”他低声开口,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我愧对父母,更愧对我自己。”
魏无羡的话音刚落,一滴泪便砸在了案几上。
“啪嗒”一声轻响,却像是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蓝忘机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半边桌布。可他浑然不觉,一把拉过魏无羡,将人揽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