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我看见了无数张脸。
一张苍老的脸刚浮出来,下一瞬就变成了满脸泪痕的孩子;孩子的眼睛还没闭上,又换成穿军装的男人;再下一张,是戴着眼镜的学者,嘴唇发白,像死前还在念某个公式。
每一张脸只停留零点几秒。
太快了。
快到我分不清它们是人,还是被虚无翻出来的旧照片。
我听见三号在我意识里倒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害怕。
更像一个被铁锤砸中心脏的人,连骂都骂不出来。
那些脸终于停了。
定在一张十三四岁女孩的脸上。
清瘦,苍白,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头发剪得很短,训练营统一发放的灰色衣领扣到最上面,显得脖子细得一折就断。
我愣在原地。
虚无里的灰像突然灌进我的血管,冷得我发不出声音。
我认识她。
十六岁那年,训练营选拔赛。
最后一轮只剩两个人。
我和她。
她叫林薇。
那时候她比我矮半个头,手里拿着一把训练刀,刀尖一直抖。她说她不想死,也不想杀我。可广播里倒计时响起,教官站在高台上,告诉我们只能活一个。
我记得自己扑过去的时候,她没有躲。
我也记得刀扎进她胸口时,她抓住我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我那晚吐到胃里只剩酸水。
后来他们告诉我,那是必要的淘汰。
后来我学会不想。
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
不,是她的灵魂,站在虚无最深处,左手腕上缠着一根金线,脚下画满了豆豆画过的灯。
“林薇……”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三号在我意识里发出窒息般的低音:“不可能。”
林薇看向我。
她的眼里没有恨。
这一点比她扑上来撕碎我更让我难受。
她只是很累。
像一个人在没有门的房间里等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等,只剩下还没熄灭的一口气。
“不是噬忆的幻象。”三号声音发紧,“她是真的。”
我盯着她,脑子一片乱:“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薇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金线。
“七器铸造时,第一个被封进去的灵魂,是我。”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们说我死得干净,记忆断口锋利,适合做第一道芯。”
我胃里一阵翻搅,哪怕这里没有身体,那股反胃感还是冲上来。
七器。
被毁掉的七器。
三号、阿七、那些被困了两百年的灵魂。
林薇抬起手,指尖在灰色空气里轻轻划了一下。那些灯随她的动作微微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七器毁了以后,很多人散了。有人被带走,有人被吞掉,有人忘了自己是谁。”
她看着我。
“我留下来了。”
“为什么?”我问。
她微微偏头,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因为我是第一个。”
她的声音里终于漏出一点颤意。
“第一个进去,就最后一个出来。”
三号骂了一句,很低,很脏。
可我知道他不是骂她。
他是在骂那群把人当材料的畜生,也是在骂自己这两百年都没发现她还在这里。
林薇往前走了一步。
我本能后退,三号立刻低喝:“稳住!”
我停住。
林薇没有攻击我。她只是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像很多年前训练场上那个小女孩一样。
“李默。”
她叫我的名字。
不是园丁叫我,不是虚无叫我。
是林薇。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远处灰原忽然震动起来。那些残破的手、脸、书页,全都朝我们这边偏转,像无数被惊醒的眼睛。
我的意识边缘,弦理的倒计时猛地刺进来。
“九十三秒!”
声音破碎,像隔着水传来。
“李默,听得到吗?还剩九十三秒!”
林薇望着我,手腕上的金线一点点亮起。
三号的声音贴着我耳膜响起,前所未有地沉。
“别答应她。”
林薇却伸出手,掌心冰白。
“带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