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的眼睛,把那句压了十四年的话说出来:“我恨你为什么不躲,恨你为什么让我活下来,恨我自己为什么活下来。”
林薇安静听着。
“可你死的时候,也只是个孩子。”
三号在我意识里安静了。
倒计时贴着耳膜响起。
“十五秒!”
林薇低头看那张全家福,像怕把它看丢。
我转身,脚下那些灯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身后铺成一条窄路。
走出几步后,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那个男孩——宋宁。”
我停住。
“别让他来找我了。”她说,“我不想再让孩子来这里。”
我回头看她。
林薇站在灰色虚无最深处,手腕金线烧得发亮。那些残破的脸和手被她挡在身后,像一整片无声的海。
她说:“我会把井堵上。”
“零!”
弦理的倒计时归零。
下一秒,一股巨力从我背后撕开。我整个人像被拽出深水,耳边全是刺耳的嗡鸣。
我猛地睁眼。
冷硬的地板贴着我的后背,地下四层的灯晃得我眼睛发痛。
陈雨跪在我旁边,脸上全是泪,手死死抓着我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默!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口血腥味。
三米外,宋宁倒在地上。
他身上的白纹全部退了,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
弦理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发颤:“全球所有虚无种子携带者的灵魂波动……同步归于稳定。种子停止生长。”
陈雨抬头:“消失了吗?”
弦理沉默了半秒。
“没有。”
空气一下冷了。
“只是停止生长。”
我坐起来,手心空得厉害。
那幅全家福不在了。
我怔怔看着掌心,那里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纹路,像一根藏在皮肤下的线,冷冷地亮着。
而远处,豆豆留在我身上的金纹,也轻轻回应了一下。
三号的声音响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
“零号。”
“你知道吗,两百年里,我一直恨她。”
我没说话。
“恨她比我先死,还比我活得久。”三号停了很久,“但刚才……她笑的时候,和十四年前一样。”
当天晚上,我们回到家。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豆豆拿勺子碰碗的声音。
陈雨眼睛还红着,不停给我夹菜,像怕我下一秒又消失。
豆豆忽然抬头:“爸爸。”
我看向她:“怎么了?”
她眨眨眼:“你把画送人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雨也僵住了。
豆豆歪着头,像在听什么人说话:“画里那个没脸的人,刚才跟我说谢谢。”
我喉咙发紧:“她还说什么了?”
豆豆认真想了想。
“它说,它把灯挂在墙上了。”
窗外夜色很沉。
城市另一端,弦理发来新的监测结果。
所有种子携带者身上的白纹都没有消失,可频率从“凋零”变成了“休眠”。
就像虚无那一端,有人替他们关上了一扇门。
晚上躺下后,陈雨握着我的手,掌心一直是凉的。
三号忽然说:“她说会堵上井。”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三号低声补了一句:“但她没说堵多久。”
房间里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陈雨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李默。”
“嗯?”
“今天回来的路上,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一个人。”
我侧过头。
陈雨咬住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是老钱。”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雨攥紧我的手,低声说:“他站在路边,对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