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平常一样叮嘱我记得吃饭,记得换药,别跟弦理吵架。
我以为她只是去医院。
直到四十八小时后,三家媒体同时爆出照片。
六十三张隔离舱内壁的血字。
六十三句“我们要回家”。
整个网络炸了。
起初有人说是伪造。
很快,有退役军人匿名作证,有失踪者家属认出了照片里的亲人,有人把返潮者和之前各地出现的异常事件联系起来。
军方封锁消息的速度,第一次慢过了民意。
“人道看护”四个字被骂上热搜。
有人问:既然他们能写字,能呼救,凭什么不让他们回家?
也有人恐惧,要求全部销毁。
城市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压了太久的东西全涌出来。
当天夜里,首长第二次召见我。
这次没有茶。
会议室里灯光很冷,墙上的屏幕滚动着舆情数据,红色曲线一路往上冲。
首长坐在长桌尽头,脸色比上次难看得多。
“李默。”他开口第一句就带着压迫感,“你妻子的做法,让我们非常被动。”
我站着没坐。
“她只是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了。”
旁边一个军官猛地拍桌:“未经许可泄露涉密资料,这是犯罪!”
我看向他:“把人关起来,骗他们的家属,说这叫看护,就不是犯罪?”
会议室瞬间安静。
首长抬手制止了那名军官,目光压在我脸上。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他说,“但你们确实逼出了一个窗口。”
我心头一跳。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高层决定,一周内公开返潮者的存在,并启动分批释放程序。”
我没有立刻高兴。
因为我看见了他下一句话的重量。
“前提是,你必须保证他们回归社会后,不会对公共安全构成威胁。”
我盯着那份文件:“我一个人保证不了。”
“但你是目前唯一能让记得之网稳定运作的人。”首长说,“你知道我们需要什么答案。”
我闭了闭眼。
记得之网还在。
只要亲人的记忆不断供给,返潮者就能在家人身边维持稳定,不至于过度消耗自身,也不至于被虚无再次拉走。
可代价呢?
那些记忆不是凭空来的。
活着的人每想起他们一次,就像给火堆添一根柴。火能亮一阵,柴总会烧完。
返潮者终究会消耗记忆。
到最后,活着的人会忘记他们。
而他们会第二次消失。
这一次,没有返潮。
我回到家时,陈雨正坐在桌边写方案。
她面前放着厚厚一摞纸,标题是《返潮者家庭回归护理初案》。
她抬头看我,像早就知道结果。
“他们同意了?”
“同意了。”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一周内公开,分批释放。”
陈雨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眼里有光,也有怕。
“我申请负责家庭护理方案。”她说,“接回之前,每个家庭都必须知道真相。”
我坐到她对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把一页纸推给我,上面写着几个加粗的字:告知书。
她声音很稳,可尾音在发颤。
“他们要知道,接回来的不是完整的人。陪伴需要记忆维持,记忆会被消耗。
总有一天,他们可能会忘记自己的丈夫、妻子、孩子、父母。”
我看着她。
陈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纸面上,把“永久消失”四个字晕开了一点。
她擦掉眼泪,继续说:“可决定权不能在军方手里,也不能在我们手里。”
“要在家属手里。”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远去。
我低头看着那份告知书,指尖发凉。
手机忽然震动。
是弦理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宋宁醒了。她说,林薇还传来了一句话。”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不是所有返潮者,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