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碎片在这时哭出了声。
“李默,你来接我们好不好?”
他用宋宁的眼睛看着我,空洞的瞳孔里竟挤出泪来。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家。我想和姐回家。”
我手掌的银纹剧烈发烫,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贴着骨头撞,像门后另一个我正在用尽全力喊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
三号的声音猛地在脑中炸开:“别动。”
碎片也像被什么吓到,立刻改口,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不,不行!你不能下来!”
我僵住。
“为什么?”
“因为你是零号。”碎片喘着气,“你是唯一一个从虚无里活着走出来的人。它一直在找你。你只要下来,铸炉会立刻锁定你。”
弦理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零号?”
我盯着宋宁,心里那股冷意沉到了底。
碎片说:“它需要一个开口。一个证明活人可以被虚无吞进去、再吐出来的开口。你就是那个开口。”
监测室里死一样静。
只有门后的拆卸声还在传来。
咚。
咚。
咚。
弦理忽然低头看屏幕,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把一组数据放大,又放大,眼底的血丝一点点爬出来。
“等等。”他说,“不对。”
苏棠问:“什么不对?”
弦理没有回答,直接把全球“记得之网”的实时连接图调了出来。
屏幕上,无数光点像城市夜灯一样亮着。每一条被点亮、被守护、被人记住的连接,都在缓慢跳动。
另一边,是铸炉敲击的节奏记录。
两组数字并排。
弦理的声音低得发哑:“它一直在数数。”
我看向他。
“不是随机频率,不是能量波动。”弦理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它每拆下一块门板,就校准一次数字。这个数字,和记得之网里每一条活跃连接完全对应。”
苏棠愣住:“对应是什么意思?”
弦理咽了下喉咙:“我们点亮一条,它记一条。有人被守住,有人被记住,它就把这个人登记进去。”
我耳边嗡的一声。
三号在我脑子里一字一顿地说:“它不是要毁灭我们。”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它是把我们当成一炉还没烧的柴,在清点。”
监测室的温度像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看着屏幕上的光点。
那不是希望的网。
在铸炉眼里,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还活着的人类名单。
宋宁的锚线突然猛地一沉。
他整个人被勒得向后仰去,束缚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弦理冲过去按住设备:“锚线下坠!它在抓宋宁!”
我一把抓住宋宁的肩:“回来!别看了!”
宋宁的嘴巴张开,喉咙里挤出碎片破碎的声音:
“第二层……拆完了。”
灯光开始闪烁。
监测屏里的黑暗裂开一道更宽的缝。
门后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抬起了头。
我先看见的是脸。
不,是很多张脸。
成千上万张面孔叠在一起,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熟悉的,不熟悉的,被烧焦的,被抹平的,全挤在同一张轮廓上。
每一张脸都闭着嘴。
可它们都在笑。
无声地笑。
宋宁睁着空洞的眼睛,泪从眼角滑下来。
“李默。”碎片用最后一点声音说,“它看见我了。”
下一秒,屏幕里那张由无数亡魂拼成的脸,齐齐转向了我。
所有笑容同时扩大。
然后,一个陌生又温柔的声音,从宋宁喉咙里传了出来:
“零号,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