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时,我差点真的伸手去接。
因为它太像陈雨了。
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发白,连手腕内侧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那是我以前最熟悉的位置。陈雨睡着时,我常常握着她的手,拇指会无意识地蹭到那里。
可下一秒,我的背脊就凉了。
那只手上,没有断弓烙印。
也没有旧伤。
没有她切菜时留下的细疤,没有给我包扎伤口时被热水烫出的浅痕,没有这些年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糙。
它干净得可怕。
像一只从来没有抱过孩子、没有洗过碗、没有在深夜里攥紧被角忍着哭的手。
“李默。”
黑暗里,那个声音借着陈雨的音色开口,温柔得让我胃里发冷。
“你看,她可以不用受苦。”
苍白的光从通道深处漫上来,那只手一点点往前伸,像在等我握住它。
“这是被修剪干净的陈雨。”
声音贴着我的耳膜钻进来。
“没有为你熬夜担惊的皱纹,没有因为争吵掉过的眼泪,没有怀孕生产时撕裂的痛。她永远停在二十六岁,停在你最爱她的样子。”
我听见身边的陈雨呼吸乱了。
她的手背上,断弓烙印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像被人用刀重新划开。血从纹路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极轻的声响。
我转头看她。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抖,却死死盯着那只手。
“假的。”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是假的。”
黑暗里的手停了一下。
逻辑体的声音变得更轻:“她怕你选错。”
“我没有怕。”陈雨往前迈了一步,疼得身体一颤,却没有退,“我只是恶心。”
她抬起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流血,掌心有茧,指腹有细小的裂口,手背上的烙印像一只濒死的钟,疯狂震动。
“我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我自己活出来的。”陈雨看着我,眼眶红透了,“也是和你一起活出来的。”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想起她第一次怀豆豆时,半夜吐到站不稳,还扶着门框问我明天要不要加班。
想起我们最穷那年,出租屋漏水,她把豆豆抱在怀里,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还笑着说以后一定会好。
想起我们吵到最狠的时候,她摔门出去,十分钟后又回来,只因为我胃疼,她放心不下。
那些东西都不完美。
甚至狼狈。
可那才是陈雨。
不是黑暗里那只光洁无瑕的手。
“李默。”逻辑体又喊我,“你难道不想要一个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失去的妻子吗?”
我看着那只手。
它离我只剩半尺。
只要我伸手,就能握住一个没有痛苦的陈雨。
可我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起来。
我抬起手。
陈雨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我没有碰那只完美的手。
我反手握住了陈雨。
她的手滚烫,湿冷,血沾了我满掌。她疼得吸了一口气,却立刻用力回握住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我对着通道深处说:“我不要一个不会受伤的妻子。”
那只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