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
豆豆仰着头看她,小手伸出去摸了摸她的脸。灯匠的灵魂火苗在豆豆指尖跳了一下。
“灯匠阿姨,里面黑不黑?”
灯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实实在在的。
“阿姨带了灯。”
她站起来,回头看我。
那个表情我见过。二十年前,训练营医务区,她拿酒精棉替一个满脸血的少年擦伤口时,就是这个表情。
“长生,你妈妈在里面。如果她……如果结构撑不住,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咽了一下口水。
“别恨她。她已经拼过了。”
灯匠转身,走进了通道。
老刀把监测画面调了出来。所有人挤在屏幕前,谁都没说话。
画面里不是黑暗。
是一个居民区。
有路灯,有楼房,有晾衣绳,绳子上挂着衬衫和床单。
每扇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光,像深秋傍晚你走在回家路上看见的那种。
但每扇窗户后面坐着的人,都没有脸。
光滑的皮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他们维持着各种日常姿势——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报纸,有的把手搭在旁边一个同样没脸的孩子肩膀上。
灯匠穿过这条街。
无脸人一个接一个转头。动作整齐得不像活物,像一排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它们的脸上裂开一道缝。
嘴。
所有的嘴同时张开,齐声叫出一个名字。
“陈雨——”
声音从监测画面里传出来,穿过通道,穿过镜壁,到达现实。
陈雨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手背上又一块皮肤失去了纹路,变成一片光滑的空白。
我从后面死死抱住她。她整个人在我怀里抖,但没出声。
画面里,灯匠走到了社区中央广场。
一棵黑色的树。
不是正常的树,是恐惧凝成的,树干表面不断蠕动,像活的。先生被钉在树干上,整个身体嵌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灯匠靠近他。
先生的嘴唇在动。灯匠凑到跟前,画面里传出他沙哑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它在学做人。别让它学会。”
灯匠抬起头。
广场中央有一张长椅。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上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字。
他抬起头。
不是我的脸。
那张脸是全新的——眉眼鼻唇像是从很多人脸上各取了一部分拼在一起,每个单独的特征都带着某种熟悉感。
四十八个孩子的影子在那张脸上交替闪过。
他开口了。
用的是陈雨的声音。
“老师,你来晚了。我已经有名字了。”
灯匠的火苗猛地抖了一下:“你给自己取了什么名字?”
少年笑了。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面向灯匠。
上面写着两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陈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