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镜面上那行字熄灭后,移动基地安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舷窗,白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厨房里有水烧开的声音,训练室那边传来老刀骂人的嗓门,豆豆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尾巴晃得很不服气。
陈雨拦住它,把书包带子重新扣好。
豆豆仰着脸,嘴撅得能挂油壶:“灯姐姐都来了,还不放假吗?”
苏鸢刚从走廊经过,脚步一顿,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尴尬。她身后那层淡淡的光晕晃了晃,像被豆豆一句话戳得不知道该亮还是该灭。
陈雨蹲下,捏了捏豆豆的脸:“上学。”
豆豆委屈地看向我。
我本来想笑,可笑意刚到嘴边,就停住了。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害怕。
长夜给了我们七天。可它没有扑上来,没有撕开基地,也没有让阴影爬满墙壁。它只是离开了,像真的在等我们作出选择。
归途坐在餐桌边,双手抱着杯子。她身上的小门都闭着,只有最靠近心口的那扇门,偶尔轻轻抖一下。
陈雨低声对我说:“给她煮点面吧。她昨晚什么都没吃。”
我点头,进了厨房。
水开了,白雾扑到脸上。我拿起盐罐,手指却停在半空。
陈雨平时煮面放几勺盐?
这个问题本来不该存在。
我吃过她煮的面很多次。她懒得做饭的时候,就煮面,清汤里卧一个蛋,撒一点葱花。豆豆嫌淡,她就给豆豆多滴两滴酱油。我坐在桌边,看她把碗推过来。
我知道这些。
可我想不起味道。
不是忘了她煮过面,也不是忘了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那些画面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像档案,像照片。
可那碗面的热气、盐味、咽下去时胃里一点点暖起来的感觉,全没了。
我握着盐罐,指节慢慢发紧。
“李默?”陈雨在门口叫我。
我回过神,把面下锅,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煮面一般放多少盐?”
陈雨眨了眨眼:“半勺啊。”
她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问这个?”
我也笑:“怕煮咸。”
她看着我,笑意没退,眼神却慢慢沉了下去。
面煮好后,我端着碗出去。手里的瓷碗很烫,我知道它烫,可那种热意像隔了一层塑料膜,只能被我判断,不能被我感到。
我把碗放到归途面前。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拿起筷子,却没动。
我坐下,看见豆豆从门缝里探头。它被陈雨赶去上学,走到一半又偷溜回来,耳朵垂着,眼巴巴地盯着锅。
我伸手抱了它一下。
按理说,豆豆身上很暖,毛会蹭得我手臂发痒。它每次靠过来,都会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
可这一刻,我只知道它在我怀里。
温度模糊了。
重量也模糊了。
陈雨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时的重量,母亲笑起来时眼角皱纹弯起的弧度,很多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丢的东西,都像被人用水洗过,颜色一点点变淡。
我低下头,不想让陈雨看见。
可她还是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起身回厨房,端出我的那碗面,在我面前放下。
我刚吃一口,整张脸都僵了。
咸。
咸得发苦,咸得舌根发麻,连喉咙都被呛了一下。我捂住嘴,眼泪差点被逼出来。
豆豆吓得往后跳:“爸爸中毒了?”
陈雨坐在我对面,眼圈有点红,语气却很凶:“记住这个。”
我抬头看她。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说:“太咸的面。以后忘了一切都可以,别忘了被我用多盐呛到的感觉。”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股咸味还在,粗暴、苦涩、难受,却真实得要命。它像一根钉子,硬生生钉进了正在褪色的早晨。
归途安静地看着我们。
她身侧一扇微缩的小门忽然自行打开了一条缝。门里飘出很淡的面汤味,热乎乎的,带着葱香。
归途低头看着那扇门,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这是一个人最后记得的味道。”
“家里的饭。”
门缝里有很小的光闪了一下,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