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那边又响了一下。
很轻,像指甲刮过瓷碗边,又像什么东西把脚踩上了窗台。
我没有开灯。
客厅里黑着,只有月光从阳台玻璃缝里漏进来,铺在地板上,冷得像一层霜。我屏住呼吸,赤脚踩过地板,轻手轻脚走到阳台门后。
门缝外,一个瘦小的影子蹲在窗台外沿。
它赤着脚,脚趾弯曲,死死抠着窄窄的栏杆。一只手伸进那只布鞋里,指头在里面动了动,笨拙又小心,像第一次知道鞋是要这样穿的。
我心口猛地一紧。
它比我想象里更小。
不是怪物那种庞大可怖的样子,而是六七岁孩子的体量,瘦得肩胛骨都凸了出来。全身覆着灰白色干泥,泥层一片压着一片,有些地方裂开,露出下面更深的泥色。
它没有头发。
圆圆的头顶上,密密麻麻全是被指甲抠出的痕迹。
我盯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那口井。
它就是这样,一寸一寸,从黑暗里往上挖出来的。
就在这时,它停住了。
伸进鞋里的手僵在那里,头一点点转过来。
没有瞳孔的眼睛,隔着门缝,对上了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没动,它也没动。
我以为自己会看见凶狠、饥饿,或者怨毒。可那片空白里闪过的东西太快了,快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恐惧。
期待。
想逃。
又舍不得逃。
它猛地把手从鞋里抽出来,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布鞋被它带得晃了晃,差点从窗台掉下去。
它吓坏了,赶紧用两只手接住。
那双手抖得厉害,指缝里簌簌落下泥屑。它把鞋放回原位,鞋尖朝里,摆得比陈雨摆面碗还整齐。
然后它蹲在栏杆上,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像在说,我没碰坏。
我放好了。
别赶我走。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阳台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它却像被雷劈中,猛地站起来,身体一晃,差点从栏杆上摔下去。赤脚抠紧了窄沿,干泥摩擦金属,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它裂开的嘴唇动了动。
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第一句该怎么开口。
最后,它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我……走了……”
它低下头。
“打扰了……”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等。”
那两个字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住了。
它也定住了。
整个身体僵在栏杆上,连泥屑都不掉了。
身后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
陈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套站在我背后。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拉我回去,只是看了那个泥孩子一眼,又看向窗台上的面碗。
面被吃了一半。
不是吃,是被搓碎了。面条碎成一团黏糊糊的渣,黏在碗边、窗台和它的手指上。
像它不知道东西要用嘴吃,只会用手搓碎,再往脸上按。
陈雨的声音很轻。
“你没吃饱吧?”
泥孩子猛地一颤。
那反应不像听见一句话,倒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了。
它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身上的泥层裂开一条条细小的缝,缝隙里慢慢渗出灰色液体。
不是血。
是泥水。
一滴一滴,从它下巴落到栏杆上。
我忽然明白,它在哭。
可它连哭都不会,只能从身体的裂缝里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