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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段关于曼莉在夜总会里观察客人时的习惯分析,那些细节写得既具体又准确:“曼莉倒酒的时候会微微侧身,不让客人的视线直接落在她领口上。她不是害羞,是不想让人觉得她好拿捏。”

他翻到第六页,曼莉第一次被导演带进片场的那段前史分析,纸页上写着:“她站在镜头前的时候其实不紧张,她甚至有点喜欢那种感觉。但她很快发现,没有背景的女演员在这个行业里换了一种方式卖自己,还不如回去卖酒来得干脆。”

他翻到第十页,曼莉站在排练厅门口看阿莲演戏的那场情绪分析:“她想进去,但她没有。因为她怕自己站到那个位置上之后,发现已经不会演了。”

钟信诚看到这里的时候,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些分析的方向、切入角度、对人物心理的拆解方式,跟他写剧本时脑子里想过但没写下来的东西几乎重叠了。

他合作过很多演员,写过人物小传的不少,但很少有人能把他剧本里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缝隙填得这么准确。

他把那沓纸又翻回第三页,看了一眼那些更细更密的笔迹,然后抬头看向楚云:“这个不是你的字。”

“是李欣蕊帮我写的。”楚云语气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我写了五页写不下去了,她帮我理了一遍,我就顺着她的思路写了后面的。”

她说着看了李欣蕊一眼,又转回来看向钟信诚,“她是个变态,写人物小传能把人从出生写到死。我之前那个本子写了十几场戏的笔记,她自己那份比我厚一倍。”

钟信诚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又翻了一遍楚云那沓纸,那些更细更密的笔迹出现的频率很高,几乎贯穿了整个前史部分和情绪转折点。

他越往后翻越觉得那些思考路径跟他写剧本时在脑子里走过的路是同一条路,只是他走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把每一步都做成标记,而她把那些标记一个一个地做在了路旁。

他翻完了楚云那份,没有立刻放下,而是伸手从桌上拿起李欣蕊递过来的那沓纸。

他接到手里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份重量,比楚云的厚了一倍不止,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过很多遍。

封面上写着“阿莲·人物前史及行为逻辑分析(附各场次情绪线)”,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沿上停了一下。

那些字迹跟他刚才在楚云那份上面看到的细密笔迹是一样的,这一次它们不再零零散散地出现在别人的本子里,而是从头到尾占满了每一页纸。

他翻到了第五页,阿莲来羊城第一年住在城中村的前史分析,上面写着:“她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晚上下班回来爬楼梯的时候会数台阶。她数了大半年,从来没数对过,因为她每次数到一半就开始想别的事。”

他翻到第九页,阿莲第一次进夜总会包厢的前史分析:“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裙摆,不是紧张,是她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他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阿莲和江远在排练厅里的几场戏都被拆成了很细的段落,每一场都标注了情绪线。

他看到她写在阿莲最后那场独白戏旁边的分析:“她问‘我能不能当一个演员’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怕的不是被拒绝,是怕知道了答案之后,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

钟信诚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句话曾经在他那版被删掉的初稿里出现过,后来他觉得“观众不需要阿莲说出来,表演应该让观众自己感觉到”就把它删掉了。

他没有想到会有人从他删掉的那些缝隙里捡起这句话,替阿莲把它填了回去。

他更没有想到,捡起那句话的人,在捡起来之前就已经替整部戏里的阿莲走完了所有他没写出来的路。

钟信诚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两沓厚厚的纸页,一沓是楚云的,一沓是李欣蕊的。

他把两沓纸重新翻了一遍,从李欣蕊写的楚云那部分开始,到她写的自己那份阿莲的全部,每翻一页他都在心里确认一件事——这个人的思维和他同频。

她走的路跟他曾经走过的路几乎重叠。

这种感受是他很多年没有过的,他合作过那么多演员,能准确理解他剧本里的人寥寥无几,而眼前这个人的理解方式不是“读懂”他的剧本,更像是她在翻开剧本之前已经跟阿莲认识了很久。

他放下那沓纸的时候动作比接过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写的这个阿莲,跟我第二版剧本里的那个一样。”他顿了一下,“第二版被我删了,但我记得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说“写得不错”,也没有说“你很有天赋”,他只是说“跟我第二版剧本里的那个一样”。

但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坐在旁边看了他很多年老搭档的副导演老周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意外于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因为副导演知道,钟信诚这个人很少承认别人跟他想的一样,他更少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

李欣蕊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笔。

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谢谢导演”,她只是把翻开的剧本合上了,然后用指腹轻轻压平了边角。

楚云在旁边看了一眼李欣蕊,又看了一眼钟信诚,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低头喝了口水。

靠墙的桃子差点没忍住,赶紧把脸偏到一边去假装看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余光却一直往那边瞟。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又来了又来了,这同频的感觉跟张霖辉那次简直一模一样,钟信诚这个人看李欣蕊的眼神,不对,那副面不改色交作业似的语气下压着的是惊喜吧,他就是已经惊喜到要往脸上贴“我很欣赏她”几个大字了,只是他没贴出来。

钟信诚翻开自己面前那份剧本第一页,在剧本边沿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的位置是阿莲说“我能不能当一个演员”那场戏,他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字很小:“可以往后再走半步。”

他没有说那句话是写给谁的,但坐在对面的李欣蕊看到他低头写字的动作时,手里的笔也微微转了一下。

窗外羊城的太阳慢慢偏西,光从窗户的另一侧斜照进来,把桌面上那两沓厚厚的纸页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

钟信诚低头翻着剧本,在阿莲那场戏的旁边又加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合上剧本,偏头跟副导演说:“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