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站在片场中央,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沾了一点灰尘。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说不出那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她穿得太少了,但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那件白色的水手服贴在身上,领口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能感觉到整个片场的人都在等她自己稳下来,那些等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一层层薄薄的砂纸,磨在她裸露的手肘和膝盖上。
“再来。”钟信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短,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
她站回沙发前面,深呼吸。
男演员回到她对面,重新靠过来,那只手搭上她肩膀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侧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做第一个反应——那个笑。
她应该在客人手搭上来之前先抬头看一眼,露出一个营业性的笑容,然后才慢慢往旁边躲。她把那个顺序弄反了。
“卡。”
她闭上眼睛,手心已经攥出指甲印了。
她忘了这是第多少条了。
后面几场卡的原因越来越奇怪——她有一遍把“我不太舒服”说成了“我不太方便”,有一遍躲的时候步子迈大了绊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有一遍她说出那句“我只是来陪您喝杯酒的”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可那抖不是阿莲的抖,是李欣蕊自己的抖,她说完自己就知道了。
她越来越慌,越慌越出错,越出错越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再喊“再来”了。
白色的水手服已经被汗浸得透了,又干了一点又湿了,领口处微黄的汗渍贴在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在灯光底下反射出一层细碎的亮光。
那层薄薄的汗把布料贴得更紧了,她身上的线条在灯下比刚才穿着整齐时更分明地凸现出来,锁骨、肩胛骨的轮廓、腰线在湿透的衣料下面完完整整地透了出来。
她站在片场中央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注视已经分成了两种——有的人看着她的时候是替她紧张的,有的人看着她的时候视线已经不在她的演技上了。
有一个年轻场务站在角落里,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但耳朵尖是红的。
灯光师旁边一个助理低着头对灯光师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灯光师没有回头,手指在调光器上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别看了”。
摄影组的移动轨操作员站在器材旁边,手里的对讲机举了很久没放下来,目光落在片场中央那个穿着湿透水手服的白皙身影上,眉心微微拢着,像是舍不得移开又觉得自己不该看,最后偏过头去对着地面咳了一声,手指攥着对讲机的指节泛白。
男演员也累得不轻。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侧头对旁边的副导演小声说了一句“她好像太紧张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不耐烦,但语气里那种“我还能配合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的暗示是清楚的。
李欣蕊听到了那句话,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那响声很快就消失了,留下的是一阵让人想蹲下去躲起来的安静。
她抬头飞快地朝监视器那边扫了一眼——钟信诚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笔,面前的剧本还摊开着,他的目光落在监视器的回放画面上,没有看她。
但从他的表情里,她看到了自己最怕看到的东西。
那是她在小剧场上台之前、在试镜被刷之后、在每次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时都会看到的那种表情——一种接近放弃的沉默。
像他已经不想再说“再来”了。
那一瞬间,她的手心里涌出了更多的汗,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