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片场拍了这么多年的戏,合作过很多人,能在被骂到哭的第二天做出这种举动来修复关系的,他确实没有遇到过。
他把这个念头搁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只是揭开了纸盒的盖子。
里面躺着几个小面包,比外面分的那种个头略小一些,表面烤得金黄均匀,微微凸起的表面刷过一层蛋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伸手拿起一个,掰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松软的组织和均匀的气孔结构,不用吃就能看出它的结构很均匀,是揉了很久的面团才能有的那种质感。他把面包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嚼了几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在心里想——确实可以开店了。
这面包的口感很平衡,不甜,但有足够的香气,不是那种为了低糖而牺牲味道的东西,而是一种扎实的、练过很多次才能到这种程度的稳定感。
他吃完之后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那个纸盒从桌角移到桌边靠里的位置,避开了桌面上那几卷散落的图纸和剧本。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不自觉地开始想——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写人物小传的时候,能把他删掉的那些东西捡起来,补全阿莲的整个前半生,那种跟他思维同频的敏锐让他惊喜。
她穿上阿莲的戏服站在镜头前的时候,那种不自知的、纯然的身体语言,让他在监视器后面走神了好几秒。
可她被骂哭、被全组等着、被人在背后说了闲话之后,之后什么都没说,凌晨四点起来给全组烤面包。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给这个人分类。
她不是那种需要人哄的,也不是那种强硬到不给人留余地的,她只是做了她认为自己该做的事,做得比大多数人更安静、更认真、更有分寸。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纸盒,心想,这种安静认真有分寸的傻气,在这个圈子里不常见。
他做导演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太聪明的人,聪明到每一步都在计算,也见过太多太笨的人,笨到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是第三种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她的做法里没有任何算计的成分,她就是做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纸盒,伸手拿起了第二个面包。
小郑站在旁边翻手机,他翻到一条消息,抬头看了钟信诚一眼:“钟导,李欣蕊早上送面包过来的时候,说这个低糖的是专门给您做的。”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看手机了,没有多余的打量或暗示,语气也跟平时一样。
钟信诚把那个面包吃完,盖上纸盒盖子,放在桌角靠里的位置,然后重新戴上了耳机。
画面继续播放,但他低头看着监视器屏幕的时候,余光里那个白色纸盒的边角还落在他的视线范围里,他没有把它移开,也没有再看它,只是一直放在那个位置,像一扇还没有关上的门,安静地留在那里,等着他什么时候再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