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回放。”
钟信诚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饭盒,饭盒盖子的边沿还渗着一小圈温热的汤汁,在光线下折射出浅浅的水光。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像是在说“如果我说错话了你可以直接让我走”,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准备说点别的来填补这段没话说的缝隙,但她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太对。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很顺眼的柔和的舒适感。
他以前的女朋友都是美艳那一挂的,性格也都鲜明得很有攻击性,像流星一样划过去留下很亮的痕迹,但也都很快就消失了。
而面前这个人,她有一种让他说不清楚的吸引力——她的神情、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她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揉着卫衣下摆的手指。他看着她,越看越觉得顺眼。
钟信诚皱了皱眉。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了,他在想“如果她还年轻几岁”以及“如果她不是在剧组里的话”——这种想法毫无意义,而且他清楚地知道毫无意义。
他今年四十六岁了,过了年就四十七了,已经不是会因为这些念头而动摇的年纪了。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低头看着面前那个饭盒。
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他对一个演员的正常观察了,李欣蕊确实让他动了一些不该动的心思。
但那份心思让他的烦躁又上来了。
他换了一种方式去想,她不愿意主动接近他,甚至连送个饭都要等人催,他在这里烦躁了半天,到底是因为什么?
为了一个连他联系方式都没要的年轻姑娘,为了一个看到他都要躲着走的小姑娘,为了她主动靠近都是因为别人让她来的,而他竟然被这种程度的靠近搅动了心思。
“我有那么可怕吗?”他忽然开口。
李欣蕊的手还在揉卫衣下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停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像是被他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她在心里想:很可怕了好嘛,刚才你皱眉的时候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你现在问这个,我要是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要摔耳机了。
但她嘴上说出来的是:“不啊。”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太有说服力,因为她的目光正落在他旁边桌上那份没开封的盒饭上,像是在说“你连自己的饭都不吃我怎么可能觉得你不可怕”。
钟信诚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份盒饭,然后他明白了什么。
他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像是一口刚刚烧开被重新压回去的水:“放下吧。”
李欣蕊如蒙大赦,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两倍不止,像是怕他再叫住她问点什么。
她走出去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像是从她进组以来一直憋着的东西,终于被她吐出来了。她走了两步,又小跑了起来。
钟信诚坐在工作间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
饭盒盖子的边缘还在往外渗着一小圈温热的汤汁,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很细很细的湿痕,像一个他无法忽略的记号,安静地搁在他面前。
他伸手把饭盒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打开了盖子,看着里面铺得满满的腊肠焖饭和豉汁蒸排骨,米饭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排骨上裹着深色的豆豉汁,混合着葱花和蒸过之后自然渗出的肉汁,在饭盒里聚集成一圈,在光线下微微晃动,边缘的汤汁还在慢慢渗开,带着刚出锅的热气,薄薄地铺在米饭的表面上,光是看着就知道它有多入味。
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一份盒饭可以看起来这么用心,但她端来的这一份,让他觉得她和他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年龄、身份、阅历——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