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没有接他的话。
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个人之间只有偶尔响起的碗筷声。
钟信诚吃得比平时多一些,四菜一汤被他吃了大半,蛋炒饭添了两碗。
他吃完之后把碗放下来,看着对面那个还在低头喝汤的人,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刚才看你在这做饭,我就觉得我家里缺一个这样的女主人。”
李欣蕊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但她耳朵尖的颜色慢慢变了,从浅粉到深红,像她面前那碗冬瓜汤里浮着的那几颗枸杞。
她低头喝完了那口汤,把碗放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她跟他说过很多次了,他们不合适,她还没有想好,她需要时间。
但他从来不逼她,他只是把那些话说出来,然后放在她面前,让她自己决定。
那种方式让她没办法接,也没办法不接。
钟信诚没有再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桌上那盘还剩一半的蛋炒饭和旁边那碟清蒸鱼拍了一张照片。
李欣蕊看到他的动作,放下筷子:“你拍照片干什么?”
“发朋友圈。”
“你发朋友圈?你发这个干什么?”
“记录一下。”
“你记录什么?”
“记录你第一次来我家给我做饭。”
李欣蕊立刻把头摇起来:“你不要发朋友圈。”
“为什么?”
“你如果发朋友圈了,别人都知道了。”
钟信诚看着她的表情,把手机举起来晃了一下:“别人又不知道是你做的。”
“那也不行,你朋友圈里那些人多聪明啊,一看就知道。”
“那正好。”
“正好什么?”
钟信诚没有回答,他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下来,继续吃他碗里剩下的那点饭。
李欣蕊看着他那个动作,知道他已经发出去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口菜咽下去,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翻到朋友圈。
钟信诚的头像下面多了一条新动态,配图就是桌上那盘蛋炒饭,没有文案,只加了一个碗的表情符号。
底下已经有人回复了。
钟信诚拿过来让她看。
她往下翻了翻,第一条是老周的:“你回家了?”
第二条是周峻的:“谁做的?”
第三条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钟导,你这家里有人了?”
再往下是一个业内有名的经纪公司老板的名字,回了一条:“这蛋炒饭看着不像饭店做的。”
李欣蕊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钟信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们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我的感情生活。”他把手机拿回去,翻了一下评论,“老周上次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在朋友圈看到我的官宣。”
李欣蕊瞪着他:“你上次说要真心追求我,现在我说的话你都不听。”
“我听了。”
“你没听。”
“我选择性听的。”
李欣蕊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她站起来准备收碗,钟信诚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你放着,我来。”
“你做饭不让我做,碗总要让我洗吧。”
“你第一次来我家,做了饭就不错了,碗我来。”
李欣蕊看着他,他那个表情很平,但语气里有种不容商量的意思。
她把手收回来,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起身把那些碗碟一个一个摞起来,端进厨房。
她跟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水槽前面开水龙头,挤洗洁精,拿起洗碗布一个一个地擦。
他洗碗的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算生疏,像是在这边住的时候偶尔洗过那么几次。
他的肩膀微微前倾,水花溅在他灰色的夹克袖口上,他也没管,只是低着头把碗沿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李欣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今天晚上的其他画面都合在一起了,他在厨房里给她递菜,他靠在门框上看她做饭,他坐在餐桌对面添了两碗蛋炒饭,现在他站在水槽前面洗碗。
这些事情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跟钟信诚联系在一起。
他在片场的时候是另一种人,说一不二,眼神凌厉,全场几百号人都怕他。
但在这栋半山的房子里,他就只是一个自己洗碗的、吃饭很慢的、偶尔会多说几句的普通人。
她有点不习惯这个发现,但又觉得那个发现让她没有那么怕他了。
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拧干挂好,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头来看到她站在门口。
他擦干手走过来:“走吧,去客厅坐一会儿。”
李欣蕊没有拒绝,跟着他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在地板上,一个长一个短。
“你明天几点去公司?”她问。
“九点。”
“那我要早点回去。”
“我送你。”
“不用,你明早不是还要去公司吗?”
“公司那边不急。”
“你不用什么事都送我,这几天路演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吧,不用来回跑了,让阿东送我就可以了。”
钟信诚偏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面那面落地窗上。
外面山下的灯火还在亮着,远处有一道细细的、灰蓝色的线,是海。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欣蕊。”
“嗯。”
“我今天很高兴。”
李欣蕊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看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句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高兴。
她只知道今天做的这顿饭很顺利,他吃得很干净,那盘蛋炒饭添了两碗,他把照片发了朋友圈,她生气的时候他笑了,刚才他站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溅到袖口上也没管。
这些事情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但此刻坐在这张沙发上回想起来,好像每一件都让她不那么讨厌。
她把手在膝盖上轻轻摊开又收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该回去了。”
钟信诚没有留她。
他站起来,拿起玄关的车钥匙,跟她一起下了楼。
阿东在楼下等着,看到两个人出来的时候发动了车。
李欣蕊弯腰坐进后座,钟信诚站在车门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抬头的时候正好跟他的目光撞上,他那个眼神跟平时一样平,但多了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再见”。
他点了点头,替她关上了车门。
车子驶出别墅门口,沿着那条弯弯绕绕的半山公路往山下走。
李欣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逐渐缩小的房子,灯光还亮着,在树影里露出一小片暖色。
她收回视线,靠着椅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