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银般的波纹在半空一闪而过。
“砰。”
朱雄英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膝盖骨磕着硬砖。背上的双肩包翻转过来压住他。包里的矿泉水瓶硌得肋骨生疼。
他顾不上疼。
耳边传来的不是仙境的安静,而是隔着雕花木门透进来的惨叫。
门外,雷声滚滚。雨水砸在琉璃瓦上。
比雷声更响的,是洪武大帝的咆哮。
“找!给咱挖地三尺!”
“太孙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九族全得给咱剥皮填草!”
东宫大殿外的月台。
雨水把青石板冲刷得湿漉漉的。积水里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两个锦衣卫拖着一具太医的尸体往外走。
尸体的脖子断了一半。血顺着台阶往下淌,很快被雨水冲淡。
朱元璋披散着头发。身上那件玄色常服湿了半边。贴在干瘦却硬朗的脊背上。
他手里倒提着天子剑。
剑尖抵着青石板。一滴血顺着血槽滑落,砸进水洼。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人拔了逆鳞的老虎。
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杀气。
阶下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太医院的太医们抖成了鹌鹑。脑袋死死贴着地砖。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跪在最前面。飞鱼服浸透了泥水。
头顶的乌纱帽早不知道掉哪去了。额头磕在一块碎瓷片上,血混着雨水往下流。他不敢擦。
“殿门是反锁的!窗户是钉死的!”
朱元璋猛地抬起一脚。踹在蒋瓛的肩膀上。
蒋瓛在泥水里滚出去两步。立刻爬回来,重新跪好。
“人呢?啊!一个大活人,还在发着高热。怎么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没了?!”
老朱的嗓子劈了。带着嘶哑的绝望。
半个时辰前。太医来报太孙快不行了。
老朱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软靴就冲到了东宫。
推开后殿的门。床榻上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滩散发着病气的汗水。和一件太孙常穿的中衣。
人凭空消失了。
在守卫森严的大明皇宫里,凭空蒸发。
这比太孙病死更让朱元璋崩溃。他觉得有人在故意耍他,在挖大明的根。
太子朱标瘫坐在殿门槛上。
头发被雨水浇得贴在头皮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机械地扯着老朱的湿袖子。
“爹……别杀了。先找雄英……”
朱标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老朱一把甩开朱标的手。
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院判李太医。
“找?去哪找?定是你们这帮庸医治不好,合伙把人藏起来了!”
他双手握紧剑柄。高高举起。
剑刃上的冷光劈开雨幕。
“咱先砍了你!”
李太医闭上眼。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混进了血腥味里。
就在剑锋即将劈下的一瞬。
“嘎吱——”
刺耳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东宫后殿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缝。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硬生生砸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朱的手腕猛地顿住。
天子剑悬在李太医的脖子上。剑锋切破了油皮,渗出一道细细的血丝。
全场死寂。
连天上打闷雷的声音似乎都停了。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那扇门。
门缝变大。
一只穿着白绫短袜的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袜子上沾着现代的黑灰。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后挤了出来。
“皇爷爷。”
声音清脆。虽然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吐字清晰。
在这满是血腥味的月台上,清晰得像敲响的铜钟。
朱元璋僵住了。
悬在半空的剑“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老头身子晃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踩进水洼里。泥水溅上明黄色的里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瘫在门槛上的朱标最先反应过来。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途中被自己的下摆绊倒,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没管,手脚并用地爬到小人儿面前。
一把将孩子死死搂进怀里。
“雄英!我的雄英啊!”
朱标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蹭在男孩的白绫中衣上。
他哭了两声,突然像触电一样松开手。
慌乱地捧住朱雄英的脸。大拇指急切地按在男孩的额头上。
不烫。
不仅不烫。那张原本烧得发青、满是化脓红疹的脸,此刻竟然透着健康的红润。
那些要命的水疱全都干瘪了。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爹!没热气了!烧退了!”
朱标转头,冲着老朱大喊。嗓音都变了调。
朱元璋这才像活过来一样。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将朱标掀开。
粗糙的大手捧住朱雄英的脑袋。左看右看。
手掌贴上额头、脖颈。
温热的。正常的活人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