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敢在这时候站着当靶子。
大殿里响起一片布料摩擦的簌簌声。
像一阵穿堂风刮过干枯的树林。
黑压压的一大片官员。
几百号人,像退潮的江水一样。
齐刷刷地矮了半截。
全趴在了奉天殿的金砖上。
蓝玉把头磕在地上。
扯开那副常年在军营里喊操的破锣嗓子。
“臣等!”
这声起头,像是一把火点着了干柴。
几百名文武百官。
无论文臣还是武将。
同时深吸一口气,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吼了出来。
“参见太孙殿下!”
“太孙千岁!千岁!千千岁!”
巨大的声浪在奉天殿宽阔的空间里轰然回响。
震耳欲聋。
殿角的四口大铜缸嗡嗡作响。
火盆里的银丝炭被震得一阵乱跳,红色的炭灰呼啦啦扬起一尺多高。
屋顶上积攒了多年的浮灰。
像下雪一样簌簌往下掉。
声浪穿透了大殿厚重的木门。
一直传到外面的汉白玉广场上。
外头那三千名御林军。
听到这山呼海啸般的称呼。
不用将官下令。
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长枪重重顿在石板上。
“千岁!千岁!千千岁!”
整个紫禁城。
仿佛都在这股震天动地的吼声中颤抖。
老朱站在丹陛上。
低头看着满地的官员。
他背着手。
干枯的手指在背后激动地搓动着。
老脸胀得通红,呼吸粗重,眼底全是抑制不住的狂热与得意。
大明的江山,今天算是彻底稳了。
但大殿中央。
那个人群里唯一站着的人。
此刻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朱璟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双手死死捏着那卷烫手的黄绫圣旨。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指甲差点把名贵的丝绸戳破。
他低头看了一圈。
脚底下。
蓝玉的头皮蹭着青砖。
齐泰的乌纱帽翅贴着地面。
全是一颗颗黑漆漆的后脑勺。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每一个人的脸上,哪怕是那些平时最爱死谏的酸儒。
此刻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敬畏与臣服。
他们拜的不是十五岁的庶孙。
拜的是昨天那三千能毁天灭地的金甲天兵。
朱璟觉得脑子里一阵发晕。
胃里酸水直往上翻。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
完了。
全完了。
这储君的位子,比狗皮膏药还黏人。
现在满朝文武全给他跪了,连个站出来反对的刺头都没有。
想找借口推脱,连个台阶都摸不到。
朱璟慢慢抬起头。
避开那些让他头疼的后脑勺。
视线越过粗壮的盘龙红漆大柱。
绝望地望着大殿穹顶上那个雕刻着金龙戏珠的藻井。
那条木雕的金龙,正瞪着死鱼眼看着他。
他在心里疯狂哀嚎。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全靠一口真气憋着才没掉下来。
修个屁的仙。
种种草、炼炼丹、睡睡回笼觉。
彻底破产了。
这以后天天批折子。
天天跟这帮满肚子坏水的大臣斗智斗勇。
还得被老头子当贼一样防着跑路。
这哪里是太孙。
这分明是大明朝级别最高的终身制苦力。
朱璟肩膀一塌。
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垮下来。
手里那卷圣旨。
越捏越紧,几乎要揉成一团。
他站在几百号人的山呼万岁声中。
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灭吧。
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