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尚书病了。”
朱璟声音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还病得不轻。”
他冲着书房紧闭的大门扬了扬下巴。
“来人。”
门外一直候着的两个小太监。
听到太孙召唤,赶紧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
冷风顺着门缝卷进来。
吹散了屋里那股子闷热和烧焦的黑烟味。
两个小太监低着头,碎步溜进书房。
刚往前走了两步。
领头的那个太监猛地停住脚。
他看见了地上那滩血。
看见了躺在血泊里、满脸紫黑、嘴歪眼斜的兵部尚书。
小太监腿弯子一软,险些栽倒。
他赶紧咬紧牙关,死死稳住身形。
“抬出去。”
朱璟用指节敲了敲紫檀桌面。
“找几个太医给他瞧瞧脑子。”
“顺便去兵部武库对对账,免得他说本太孙冤枉他。”
两个小太监哪敢多看。
哆哆嗦嗦地凑上前。
一个架着齐泰的咯肢窝,一个抱住他的两条腿。
齐泰死沉死沉的。
两个太监用力一抬,竟然没抬起来。
抱腿的那个太监手一滑。
齐泰的右腿“吧嗒”一声掉回金砖上。
鞋跟撞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璟啧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两个太监吓得魂飞魄散。
赶紧使出吃奶的力气,脸憋得通红。
硬生生把齐泰从地上抬了起来。
他们弓着腰,吭哧吭哧地往外挪。
齐泰的脑袋耷拉着。
嘴角的血水随着晃动,滴答滴答往下落。
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色长线。
经过高高的门槛时。
前面的太监步子迈小了,齐泰穿着软底靴的脚后跟,重重磕在木头门槛上。
发出一声钝响。
昏死过去的齐泰连哼都没哼一声。
两个太监连滚带爬地把他抬出了院子。
房门再次被关严。
那条红色的血线,刺眼地横在夏原吉和郑沂面前。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的火苗还在舔舐着黑炭。
朱璟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张泛黄的皮纸上。
上面那些张牙舞爪、撅着屁股的小火柴人。
依旧保持着滑稽的姿势。
他伸出食指。
指腹压在第一张皮纸的边缘。
顺着纸张粗糙的纹理,慢慢往下滑动。
沙沙的声音,在沉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
夏原吉盯着那根手指。
心脏狂跳。
那仿佛不是在摸纸,而是在用刀片刮他的骨头。
朱璟的手指停下。
他抬起头。
漆黑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
直接越过红漆柱子,钉在夏原吉那张油汗纵横的胖脸上。
“刚才推广体操的事。”
朱璟的声音不大。
语速很慢,像是在聊家常。
他微微歪了歪脑袋。
左手搭在紫檀木椅子的扶手上。
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木头。
哒。
哒。
每敲一下。
夏原吉就觉得有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大口喘着气,鼻翼快速扇动。
眼前阵阵发黑。
“谁还有异议?”
朱璟问完最后几个字。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把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慢慢抬了起来。
手掌悬在半空。
五指微微张开。
那个姿势。
跟刚才拍在齐泰脑门上的动作,一模一样。
轰。
夏原吉脑子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在他眼里放大了无数倍。
那是能把人扒皮抽筋的活阎王之手。
只要拍下来。
他户部尚书的脸面,他私藏老婆寿礼钱的腌臜事。
全得在东宫的地砖上抖个干净。
他宁愿去死,也不要像齐泰那样变成一滩没有尊严的烂泥。
夏原吉的双腿彻底失去了力量。
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他猛地甩开郑沂掐在胳膊上的手。
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倒塌的肉山。
没有任何缓冲。
直挺挺地往前扑倒。
噗通!
沉重的落地声砸在金砖上。
震得案头茶盏里的残水都晃出了一圈涟漪。
夏原吉双膝重重砸地。
两手慌乱地往前伸,宽大的袖袍铺在血线旁边。
他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压。
胖乎乎的脸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根本不顾及尚书的体面。
额头对准那块最硬的青石。
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磕了下去。
邦!
第一下。
额头瞬间肿起一个大包。
邦!
第二下。
皮肉磕破,渗出血丝。
“殿下圣明!”
夏原吉扯开嗓子狂吼。
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他肥胖的后背剧烈起伏着。
“臣等立刻去办!”
他再次把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邦!
声音响彻整个东宫书房。
“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