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按在桌面上的双手,慢慢松开了力道。
刚才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
像被一盆温水浇灭了。
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老朱慢慢直起腰。
他往后一靠,身体陷入龙椅厚实的软垫里。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然后摸向自己下巴上花白的胡须。
胡茬子有些扎手。
老朱脸上的皮肉动了动。
眼角的皱纹一层层叠了起来。
大孙子嫌没劲?
老朱在心里细细咂摸着这几句抱怨。
他太通透了。
大孙这哪里是在胡闹。
对付齐泰这种自诩清流的硬骨头。
要是用锦衣卫的沾水皮鞭,哪怕把他的肉刮下来一层。
这老匹夫也能咬着牙挺过去。
最后还能在史书上留个直言敢谏的好名声。
可大孙用了什么手段?
没动用一兵一卒,没去诏狱借一件刑具。
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放。
就轻飘飘的一巴掌,一张仙家符箓。
直接把齐泰扒了个精光。
把他那些腐烂发臭的心思,全扔在太阳底下暴晒。
让他在同僚面前生不如死。
这叫什么?
这就叫杀人诛心!
连带着把管钱袋子的夏原吉。
直接吓破了胆。
连头都磕破了,还大喊殿下圣明。
以后户部的银子,还不是大孙说怎么用就怎么用?
绝妙。
简直绝妙。
老朱摸胡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回想自己当年,杀胡惟庸,查空印案。
动不动就砍了几万颗脑袋,血流成河,才勉强镇住这帮文官。
大孙呢?
一张破图纸,一个巴掌。
就把六部尚书治得服服帖帖。
这帝王心术,这御下手段。
比他这个开国皇帝还要高明百倍!
大孙看似在胡搞,实则是借题发挥,清理朝堂的毒瘤。
老朱越想越觉得舒坦。
胸口那团气全顺了。
“哈哈哈哈哈!”
老朱猛地一拍御案,爆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笑声在御书房里震荡。
他笑得前仰后合,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跪在地上的锦衣卫百户吓得一哆嗦。
膝盖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他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皇上这是气疯了?
兵部尚书贪污嫖娼,皇上居然笑得这么开心?
百户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出声脑袋就没了。
老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咱这大孙,治国就是有一套。
管你什么大儒清流,在仙人手段面前,全是跳梁小丑。
就这么干。
大明交到他手里,咱死也闭眼了。
老朱正乐得合不拢嘴。
准备下旨让锦衣卫去抄齐泰那第五房小妾的拔步床。
突然。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直响。
夹杂着太监惊慌的阻拦声。
“站住!皇上正在看折子!”
“让开!出大事了,我要面圣!”
老朱脸上的笑容一收。
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砰的一声。
御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两扇门板砸在墙上,来回摇晃。
冷风打着卷灌进来。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槛。
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一扑。
直接摔在金砖上,滑出去两尺多远。
头顶上的乌纱帽飞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锦衣卫百户的脚边。
帽子上的两根展角断了一根。
那人双手撑着地,披头散发地抬起头。
是钦天监监正。
他脸上全是灰土,下巴磕破了,渗着血。
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全是被逼到绝路的恐惧。
老朱猛地站起身,手扶在紫檀木桌沿上。
“怎么回事!”
钦天监监正趴在地上。
双腿像抽了筋一样爬不起来。
他仰着头,嗓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干搓。
声音里透着让人骨头发凉的绝望。
“皇上!”
监正扯着破锣嗓子嚎哭起来,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泥土。
“中原大旱!”
“三个月没下一滴雨了!”
“麦苗死绝,赤地千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