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烈的、带着生机的泥土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大雨倾盆。
毫不留情地浇在所有人身上。
文武百官瞬间被浇成了落汤鸡。
昂贵的丝绸朝服紧紧贴在身上,变得沉重无比。
红色的、青色的官服被雨水冲刷,颜色深了一大截。
头上的乌纱帽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
没有一个人躲避。
没有一个人拿袖子去挡雨。
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挪动半步。
他们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暴雨中,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里衣。
齐泰脸上的雨水混着嘴角的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个穿着四爪蟒袍的身影。
他心里的那点不屑和傲气,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自己居然还妄图用儒家的礼法去对抗一个能操控天象的怪物?
简直是不知死活。
老朱站在风雨中。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流。
明黄色的龙袍湿透了,紧紧裹在他枯瘦却硬挺的身躯上。
他不觉得冷。
他觉得体内的血都沸腾了。
老朱仰起头。
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任凭冰冷的雨滴砸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雨水顺着他干裂的嘴唇流进嘴里。
甜的。
这是救命的水。
大明有救了,中原的百姓有救了。
两行老泪从老朱闭着的眼角滚落下来。
混在雨水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在这场暴雨中,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皇帝,哭得像个孩子。
城外。
难民营。
十万难民挤在干枯的护城河边。
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有的人正趴在地上,绝望地啃食着干裂的树皮。
有的人怀里抱着已经断气的婴儿,眼神空洞地等死。
突然。
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他们干瘪的皮肤上,砸在干枯的破碗里。
整个难民营死寂了三个呼吸。
随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有人丢下手里发苦的树皮,张开干裂流血的嘴巴。
疯狂地迎接天上掉下来的雨水。
有人趴在泥潭里,像野兽一样舔舐着地上的水坑。
泥水混着沙土,他们咽得甘之如饴。
“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下雨了!”
哭喊声、欢呼声,混杂着雷雨声,在城外连成一片。
天坛祭坛上。
朱璟一个人站在大雨中。
狂风暴雨在他身边肆虐。
但他周身三尺之内,却干爽无比。
一层凡人看不见的无形灵气护罩,像一个倒扣的透明琉璃碗。
把他牢牢罩在里面。
豆大的雨点砸在护罩上,直接被弹开。
连他脚下踩着的那块汉白玉石板,都没有沾上一滴水。
他穿着厚重的四爪蟒袍。
不仅没湿,连衣角都没被狂风吹起分毫。
就这么安安静静、滴水不沾地站在暴雨的正中心。
下面的人看呆了。
如果说刚才呼风唤雨是神迹。
那现在这滴水不沾的从容,就是彻头彻尾的仙人下凡。
监正趴在泥水里。
看着祭坛上那个被雨幕隔绝的身影。
老泪纵横。
他用力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老道瞎了眼啊!真仙当面,我竟然还去求那虚无缥缈的天帝!”
城外难民营的动静,顺着风声传到了天坛。
一个头发花白、浑身是泥的老农。
不知怎么挤进了天坛的外围。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树皮。
老农看着祭坛上那个滴水不沾的太孙殿下。
双膝一软。
重重地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泥浆溅了一身。
他丢掉手里的树皮。
双手朝天高高举起,手背上的青筋像枯树枝一样凸起。
“龙王爷!”
老农嗓音嘶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吼叫。
“这是活的龙王爷啊!”
他把头死死砸在泥水里。
这一声吼,像点燃了炸药桶。
天坛外围的难民,听到吼声,纷纷朝着祭坛的方向跪了下去。
十个,百个,万个。
黑压压的人群,像退潮的麦浪一样矮了下去。
紧接着,祭坛下方的文武百官。
再也绷不住了。
兵部尚书齐泰双膝一软,第一个跪在水洼里。
六部九卿、御史言官、锦衣卫。
几百号人,整齐划一地砸在泥水里。
水花四溅。
所有人都学着那个老农的样子。
双手朝天举起,向着祭坛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太孙殿下是龙王转世!”
官员们的吼声和城外难民的哭喊声汇聚在一起。
声浪穿透了暴雨和雷鸣。
在应天府的上空轰然回响。
“大明有救了!”
“太孙千岁!龙王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