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团暗红色的鬼火在泥人眼眶里跳动。
光线发闷。
像是烧不透的劣质炭。
泥人动了。
没有生涩的关节摩擦声。
它伸出左边那根粗壮的枯木胳膊。
像铁钳一样,抓起木板车最上面的一本黄皮奏折。
手腕一翻,折子在半空“啪”地摊开,平铺在另一辆空着的板车上。
右手的枯树枝紧紧夹着那支朱砂毛笔。
刷刷刷。
手腕化作一道残影。
笔尖在纸张上疯狂摩擦,带出一连串沙沙的声音。
动作快得连墨汁都来不及滴在别处。
批完。
泥人左手一甩,奏折准确无误地落在一旁的青石板上。
接着抓起第二本。
摊开。
批阅。
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没有感情的批折子机器。
院子里只剩下翻纸的“哗啦”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听着甚至有点催眠。
朱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满意地打了个哈欠。
“这干活效率,比内阁那帮老头子快多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转身走到破藤椅前,一屁股躺了下去。
双腿交叠。
闭上眼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打起了呼噜。
半个时辰后。
那两辆装得像小山一样的木板车空了。
几百本奏折整整齐齐地摞在青石板上。
泥人手里的朱砂笔笔头都秃了,笔管上沾满了红色的墨泥。
它眼眶里的红光暗了下去。
像个普通的泥墩子一样,呆立在原地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
内阁值房。
屋子里烧着地龙,空气有些发干。
几个大学士和六部尚书早早地聚在这里。
夏原吉顶着个青紫的大脑门,坐在一张圈椅上。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水上飘着几根茶叶梗。
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着,齐泰还在太医院躺着治疯病。
礼部尚书郑沂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都送回来了。”
一个小太监推门进来,声音尖细。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抬着两筐批阅好的奏折,放在值房中间的条案上。
筐子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屋里的大臣们全围了上去。
没人说话,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心照不宣的轻蔑。
昨天他们把折子送去东宫,那是皇上的口谕。
几百本折子,牵扯到大明各地的军政、钱粮、水利、刑狱。
一个十五岁、从小装疯卖傻的皇孙。
就算他在校场能变天兵,在天坛能求雨。
可这治国理政,靠的是几十年的案牍苦功和满腹经纶。
“一晚上批几百本?”
内阁大学士刘三吾冷笑了一声。
他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
“老夫倒要看看,太孙殿下是用什么通天彻地的仙法,把这些国事处理妥当的。”
“怕不是每一本上都画了求雨的符箓吧?”
周围几个官员跟着发出一阵低声的哄笑。
笑声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嘲讽。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这些折子批得狗屁不通、荒唐透顶。
他们就集体上书。
哪怕冒着被扒底裤的风险,也要把这事捅到皇上面前。
让皇上看看,仙人可以保平安,但治国,还是得靠他们这些读书人。
刘三吾伸手从筐子里随便抽出一本。
展开。
黄色的纸面上,多了一行朱红色的批语。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落到那行红字上的瞬间。
凝固了。
笑意僵在脸上,嘴角像被针缝住了一样。
刘三吾把折子凑近眼睛。
几乎快贴到纸面上了。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折子上没有鬼画符。
没有他们预想中的胡言乱语。
字迹工整。
横平竖直,透着一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硬。
比大明最规矩的馆阁体还要刻板。
更要命的,是批语的内容。
这是一本关于山东修缮河堤的折子。
地方官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哭穷卖惨,申请调拨银两五万两。
朱红色的批语只写了两行。
“查洪武十五年,山东黄河决口,修堤八十里,耗银两万三千两。今上报修堤四十里,何需五万两?核减两万五千两,余数由户部调拨。山东巡抚督办,若有贪墨,斩。”
刘三吾拿着折子的手开始发抖。
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这批语,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一刀切开了地方官那些繁花似锦的废话,直接扎进了最核心的账目漏洞里。
连洪武十五年那种压在户部库房底下的陈年旧账。
都引用得一字不差!
“这……这不可能!”
刘三吾嗓音嘶哑,像被人卡住了脖子。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大人,你来看看!这洪武十五年的账,是对的吗!”
夏原吉放下茶杯。
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没管。
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刘三吾手里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