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官道上碾了半个月。
终于踏进了漠北的边缘。
风变了。
不再是京城那种带着湿气的冷风。
漠北的风像是一把生满铁锈的锉刀。
卷着大粒的黄沙。
打在行进士兵的铁甲上,噼啪作响。
地平线变得异常辽阔。
灰黄色的荒原一眼望不到头。
几簇枯黄的骆驼刺在风里死死扒着干裂的地皮。
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雨水的干燥和马粪味。
大明五十万大军。
在荒原上扎下了连绵三十里的连营。
帐篷像是一大片灰白色的蘑菇,从泥土里长了出来。
中军大帐前。
代表皇太孙的明黄大旗,被狂风扯得笔直。
旗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对面。
十里外。
黄沙漫天的地平线上。
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北元名将王保保之子,扩廓帖木儿率领的十万精锐蒙古铁骑。
人没动。
马也没叫。
十万骑兵静静地立在荒原上。
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扩廓帖木儿骑在一匹高大的纯黑蒙古马上。
他身上披着厚重的狼皮大氅。
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上沾着沙土。
他举着一个用黄铜打制的西洋单筒望远镜。
镜筒在冷风里泛着暗光。
他独眼凑在望远镜上。
视野穿过漫天的风沙,直接锁定了十里外明军的中军大营。
镜头里。
明军的阵型很严密。
几层木栅栏外面,是三排火铳手和弓箭手。
长枪兵的枪尖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扩廓帖木儿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最喜欢看这些南蛮子摆出这种刺猬一样的阵型。
只要铁骑一冲,撕开一道口子。
这些步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望远镜慢慢移动。
落在了中军大帐正前方。
那里。
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亮银铠甲,连头盔的顿项都放了下来。
遮住了大半张脸。
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最前面。
连个盾牌都没拿。
甚至连把腰刀都没抽出来。
扩廓帖木儿看了一会儿。
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
这人不对劲。
太僵硬了。
风那么大,吹得旁边的将旗乱舞。
但这人不仅身子没晃一下。
连胳膊都没动过。
足足小半个时辰。
扩廓帖木儿的手都举酸了。
那人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像是一根被死死钉在泥地里的铁柱子。
或者是庙里没有生气的泥胎神像。
“这就是大明那个新封的太孙?”
扩廓帖木儿放下望远镜。
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个独眼副将。
“回可汗。”
副将粗声粗气地回答,嘴里还嚼着一块干硬的奶肉。
“细作传回来的消息,是太孙挂帅。”
“听说以前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傻子。”
“最近在京城搞了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被老皇帝捧上了天。”
扩廓帖木儿愣了半息。
然后。
“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声粗粝,在风沙里传出老远。
震得座下的黑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把将那个黄铜望远镜扔给旁边的亲兵。
差点砸中亲兵的鼻子。
“南蛮子!”
扩廓帖木儿指着十里外的明军大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真他娘的是没人了!”
“朱元璋老糊涂了?”
他擦了一把眼角的泪花,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派个傻子来挂帅!”
“你们看看他那个样子!”
他指着明军阵前那个银甲身影。
“几个时辰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哪是主帅。”
“这分明就是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呆头鹅!”
“估计是被咱们的阵仗给吓傻了。”
“裤裆里这会儿指不定已经尿了一大泡了!”
周围的蒙古将领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