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在那扇雕花窗棂前。
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窗外卷进来的冷风夹着细碎的雪珠子,吹透了他单薄的灰布常服。
他没觉得冷。
浑身的血液像是一锅烧开滚沸的铁水。
在血管里疯狂地撞击着。
后勤的死穴。
历朝历代压在帝王头顶上最重的那座大山。
没了。
大明的五十万大军,从此就是一群放开了脖套的疯狗。
指哪咬哪。
再也不用顾忌拉粮的牛车陷进哪个泥坑里。
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大明的铁骑?
半个月后。
漠北荒原深处。
狂风把地皮上的黄沙刮得干干净净。
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硬土。
干冷刺骨。
火头军的铁锅里,速生灵米粥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那股清纯的米香直接盖住了周围的马粪味。
一个光着膀子的长枪兵,端着缺口的粗瓷海碗。
仰起脖子,把最后一口黏稠的米汤倒进嘴里。
他咂巴两下嘴。
打了个带有稻花香气的饱嗝。
一股灼热的暖流顺着胃壁轰然炸开。
直冲四肢百骸。
这兵只觉得浑身的皮肉都在发胀。
血管突突直跳。
力气多得快要把骨头缝给撑破了。
他一把抓起身边的生铁长矛。
两只手握着鸭蛋粗的实心铁矛杆。
深吸一口气。
双手往反方向一掰。
咔吧。
那根在铁匠炉子里千锤百炼的生铁长矛。
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两截。
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粗糙铁茬。
长枪兵愣了一下。
看着手里的断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种事。
在明军绵延三十里的连营里,到处都在发生。
五十万大军。
天天拿仙家灵米当杂粮填肚子。
一个个气血翻涌,连夜里睡觉都燥得踹被子。
力气大得没处使。
看向北方蒙古人的眼神,全冒着渗人的绿光。
这哪是人。
这分明是五十万头饿极了的疯狼。
扩廓帖木儿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他带着剩下不到八万的残兵。
本想借着大漠深处的风沙和寒冷,跟明军耗。
耗到明军粮草断绝,自己灰溜溜地退兵。
结果。
他等来的是一群不用推粮车、不用等民夫。
行军速度比蒙古轻骑兵还要快一倍的重甲怪物。
明军不仅不撤。
反而像附骨之蛆,死死咬着北元的尾巴不放。
从斡难河一路追着打到捕鱼儿海。
十门贴了爆裂阵符的大将军炮一字排开。
一轮齐射。
直接轰塌了北元最后的几座王帐。
明军士兵眼珠子通红。
抡着战刀,顶着零星的箭雨往上冲。
刀砍卷了就直接上手撕。
几十斤重的铁甲套在身上,跑得比兔子还快。
连蒙古人最引以为傲的战马,都被这帮吃错药的南蛮子掀翻在沙堆里。
扩廓帖木儿被打崩了。
彻底崩了。
他扔了象征可汗的九斿白纛。
带着最后几千个同样吓破胆的亲卫。
像丧家之犬。
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最北边的冰天雪地。
去跟大白熊抢地盘去了。
北元。
在这短短半个月里,被打成了一段发黄的历史。
大漠深处。
明军大营里点起了上万堆篝火。
火架上烤着刚缴获的肥美黄羊,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
整个营地充斥着震天的欢呼。
中军帅帐里。
凉国公蓝玉却没下令班师回朝。
他脱了那身沉重的黑漆铁甲。
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帅案前。
胸前十几道纵横交错的刀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去喝庆功酒。
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死盯着桌面上铺开的一张巨大羊皮地图。
视线越过大漠。
一路往西。
那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标记。
沙漠,戈壁。
还有那些常年不听大明招呼的西域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