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浑身一激灵。
手里的竹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
泥水溅到脸上,他胡乱用袖子一抹。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朱璟面前三尺远的地方。
双膝一弯,跪得结结实实。
“臣在!”
解缙仰着脸,眼睛里冒着光。
“殿下有何仙旨?”
朱璟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躲开解缙身上那股子泥腥味。
“去工部。”
他指了指大门外头。
“找工部尚书严震。”
“告诉他,放下手里的活。”
解缙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让他半个时辰内。”
朱璟拉长了音调。
“去城西十里外的荒地等着我。”
“晚半刻钟,让他自己摘了乌纱帽滚回家种地。”
“臣遵旨!”
解缙双手一撑地。
像个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他连扫帚都不拿了,转身就往外跑。
跑得太急,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扑。
他双手在地上撑了一把,愣是没摔倒,连跌带撞地冲出了东宫大门。
朱璟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摇了摇头。
“这腿脚倒是挺利索。”
他拢了拢里衣的领口,转身回屋去换那件沉甸甸的蟒袍。
……
一个时辰后。
京城城西,十里外。
这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黄土坡。
寸草不生。
地皮干裂得像老农的手背。
只有几块风化得不成样子的怪石,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上。
冬天的冷风毫无遮拦地刮过来。
卷起地上的黄土末子。
打在人脸上,像砂纸在蹭。
一乘绿呢大轿停在土坡底下。
轿夫们躲在背风的石头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直跺脚。
轿杠扔在泥地里,沾了一层黄土。
黄土坡顶上。
工部尚书严震满头大汗。
这天气明明冷得能冻裂石头。
严震却出了一身透汗。
红色的绯袍里衣全湿了,黏在后背上。
风一吹,透心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从轿子里下来,爬这半截土坡,差点要了他半条老命。
肺管子像是在火上烤,吸进去的全是带土腥味的冷气。
严震抬起短粗的手。
用沾着土的官服袖子,在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
汗水混着黄土,在他那张胖脸上抹成了大花脸。
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
双腿微微打着颤。
不是累的,是吓的。
他站在风口里。
两只手紧紧抓着腰带,手指头捏得死紧。
骨节都捏白了。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身前不到两丈远的地方。
站着一个人。
太孙殿下。
朱璟负手而立。
身上那件四爪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黑色的缎面上没沾一点灰尘。
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扎在黄土里的铁枪。
严震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跳得他太阳穴突突发胀。
他不知道这位活阎王把他叫到这片不长草的荒地来干什么。
大将军炮炸膛的事刚过去不久。
虽然太孙一张符给修好了。
但皇上那一脚,现在还在他肚皮上留着个青紫的印子。
难道是太孙觉得工部办事不利。
要在这个荒郊野外,直接拿他开刀?
挖个坑把他活埋了?
严震越想越怕。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膝盖弯发酸,随时都有可能跪下去。
冷风夹着沙子吹进他的眼睛里。
他不敢眨眼。
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寒风里。
等着前面的那个背影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