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着脚踩在这万载玄铁上,滋味真不怎么好受。
速度太快了。
耳边只有剑气割裂空气的单调尖啸声。
不到半个时辰。
鼻腔里那种内陆的土腥味没了。
换成了一股子带着咸腥气的海风味。
那道青光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从动转为静。
连一丝往前冲的惯性都没有。
违反了所有的物理常识。
朱璟停在东海的上空。
他低下头。
脚下。
是一片起伏的蔚蓝大海。
海浪拍打着白色的泡沫,一浪接着一浪。
太阳钻出云层,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偶尔有一两只白色的海鸥飞过,发出嘶哑的叫声。
就在这片泛着金光的海面上。
几百艘破破烂烂的帆船。
连成了一大片黑压压的苍蝇群。
这些船吃水极浅。
船头造得尖锐,像是一群趴在海面上的水蜘蛛。
每艘船的木制桅杆上。
都挂着一面脏兮兮的旗子。
白底红心,膏药旗。
在咸湿的海风里杂乱地扑腾着。
船队正顺着西北风,拼命往东边赶。
最大的一艘关船在队伍的正中间。
关船的甲板踩得发黑。
木板缝隙里。
全是用海水冲刷不掉的暗红色血泥。
踩上去黏糊糊的。
甲板上堆满了东西。
乱七八糟。
一袋袋抢来的大明官盐。
还有几百袋精白的大米,麻袋上沾着泥水印。
旁边摞着几十口红漆斑驳的樟木箱子。
箱子盖都没合严实。
露出里面成串的铜钱。
还有几件沾着鲜血的丝绸布料,大红色的,刺眼得很。
甚至还有几口抢来的生铁锅,倒扣在甲板上。
桅杆底下。
用粗麻绳拴着一长串大明女人。
有几十个。
她们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肤。
在海风里冻得浑身发青。
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麻绳勒进了手腕的肉里,磨出血痕。
有人低着头。
死死咬着嘴唇,下巴上全是血,一声不吭。
有人眼神空洞,靠在桅杆上。
像具丢了魂的烂木偶,任由海浪把船摇晃。
几个留着月代头的矮壮男人。
正在那些樟木箱子旁边指指点点。
他们光着脚,脚趾头粗大。
腰里插着带血的武士刀,刀鞘上还粘着几根头发。
为首的一个男人。
个子很矮,还不到五尺。
但肩膀宽得出奇,像个结实的肉墩子。
胸口敞开着,露出一道长长的刀疤,上面长满了黑色的胸毛。
首领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黑陶酒碗。
碗里装着抢来的大明米酒。
酒水浑浊。
他仰起粗短的脖子。
咕咚咕咚。
大口往下灌。
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流,滴在满是胸毛的胸膛上。
他也不擦。
拿手背随便一抹嘴。
他把黑陶碗往甲板上重重一砸。
吧嗒。
碗碎成了七八块陶片,溅在血泥里。
“大明的官军,蠢猪!”
首领操着生硬的汉话。
放声大笑。
笑声刺耳,像生锈的锯条在木头上拉。
旁边几个矮个子武士。
也跟着发出叽叽喳喳的怪笑。
他们指着那些缩在桅杆下的女人,笑得下流又猖狂。
有人伸手去摸腰间的武士刀柄。
就在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
首领突然觉得眼前有些不对劲。
海面上那片白花花的太阳光。
晃得人刺眼的亮光。
突然没了。
甲板上猛地暗了下来。
就像是天狗食月。
一个巨大的圆形阴影。
毫无征兆地。
罩住了他所在的这艘关船。
连带着周围十几条小船,全被这块巨大的阴影覆盖了。
光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海风突然停了。
刚才还被风吹得鼓鼓的破旧帆布。
失去了风力。
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打在桅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首领的笑声卡在嗓子眼。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皱着粗粗的眉毛,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以为是哪块不开眼的乌云挡住了太阳。
他慢慢抬起头。
双手叉着腰。
眯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往天上看去。
高高的云端上。
一个人影。
穿着白色的衣服。
就那么毫无凭借地,稳稳踩在厚厚的云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