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船模在水面上打了个转。
一阵冷风吹过。
池塘里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打在船帮上。
那根用牙签插着的主桅杆,摇晃了两下。
啪。
掉进了黑乎乎的淤泥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郑和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
他看着池塘里那艘七零八落的破木壳子。
深邃的眼睛里。
刚才还亮得烫人的那股狂热,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光芒黯了下去。
变得像院子角落那堆枯草一样死寂。
他双手攥紧了灰布袄子的下摆。
粗糙的布料被汗水浸湿,捏得死紧。
指甲抠进了掌心的硬茧里。
被否决了。
太孙殿下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就把他的远洋大梦扔进了臭水坑。
“奴婢……”
郑和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他把头往下低,准备告退。
“起来。”
朱璟从破藤椅上慢吞吞地站起身。
白色的丝绸里衣在冷风里微微飘动。
他没去看跪在地上的郑和。
转身。
踩着软底布鞋,朝着院子角落那间被改造成书房的破屋子走去。
“解缙。”
朱璟一边走一边喊。
“去把炭盆搬进来。冻手。”
解缙正抱着扫帚在旁边看热闹。
听到吩咐。
赶紧把扫帚一扔。
两手端起那个烧得通红的黄铜炭盆,一路小跑着跟进了书房。
炭火星子在半空乱崩,烫得他直呲牙。
书房里很暗。
纸糊的窗户破了几个洞,糊着一层厚厚的积灰。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大书案。
案面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本兵书和没看完的杂记。
朱璟走到书案前。
伸手扒拉开那堆破书。
腾出一块空地。
他从桌角扯过一张卷着边的羊皮纸。
羊皮纸很粗糙,表面还带着一点没处理干净的羊膻味。
他把纸在桌面上摊平。
左手按着纸角。
右手抓起笔筒里那支笔头都快秃了的狼毫笔。
笔毛干硬,分了叉。
朱璟没嫌弃。
直接把笔尖戳进旁边那个装满朱砂红墨的砚台里。
用力搅了两下。
笔毛吸饱了黏稠的红墨水。
郑和跟进书房。
他僵硬地站在门边。
不敢往里走。
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死死贴在大腿两侧的裤缝上。
唰。
朱璟手腕一压。
秃毛的笔尖落在粗糙的羊皮纸上。
发出一阵刺耳的沙沙声。
他画得极快。
笔走龙蛇。
没有丝毫停顿。
郑和伸长了脖子,偷偷看了一眼。
绿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砸在眼睫毛上。
他以为太孙要画一张新型战船的结构图。
或者是改进风帆的图纸。
但羊皮纸上。
根本没有船体的轮廓。
没有龙骨,没有吃水线。
那是一团团扭曲、诡异的红色线条。
像是一堆吸饱了血的红色蚯蚓,在羊皮纸上疯狂地纠缠在一起。
一个个生涩繁复的符文。
首尾相连。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大纸。
“悬空阵。”
朱璟嘴里轻声嘟囔着,笔尖在左上角画出一个复杂的闭环。
“聚风阵。”
手腕一转,在中间勾勒出一道像旋风一样的符文。
“辟水阵。”
最后一笔,重重地顿在羊皮纸的右下角。
笔尖的红墨水在纸面上洇开,像一滴刺眼的鲜血。
画完。
朱璟把那支秃毛笔随手往笔筒里一扔。
啪嗒。
他拿起那张羊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