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鸡刚叫头遍,欧琪就把全家人砸起来了。
小姑娘眼睛通红,头发乱得像鸡窝,指缝里全是炭黑,跟熬了一宿没睡似的。她怀里抱着六个模型,胳膊底下夹着小本子,一脚踹开欧不凡屋门的时候,欧不凡还以为林子里又出什么事了,摸起钢管就坐起来。
欧琪把模型往他床上一扔,都试试!别光试天一!
欧不凡揉着眼睛坐起来,天刚蒙蒙亮,窗户纸发蓝,院角的蛐蛐还在叫。他光着脚踩在凉冰冰的地上,跟着欧琪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欧承已经蹲在墙根吧嗒烟了,劳小小在灶屋烧火,霍芳芳刚梳完头,欧乔还趴在小板凳上揉眼睛,嘴角挂着口水印子。
石桌上摆了六个模型,歪歪扭扭的,有的站着有的歪着,跟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败将似的。
谁先来?欧琪咬着炭笔,眼睛亮得吓人。
我来我来!
欧乔第一个蹦起来,小短腿蹬得飞快,一把抄起她那只耳朵粘歪了的橘红色小熊霸——乔一,搂在怀里就不撒手,脸蹭了蹭那只歪耳朵,跟平时搂着它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
橘红色的光炸开的瞬间,所有人都眯了眼。
暖橘色,亮得晃眼,顺着她细藕似的小胳膊爬,爬满肩膀,爬满全身,扎辫子的红头绳浸在光里,红得透亮。院角那串红辣椒本来就是红的,被这光一照,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亮了足足十五秒,才慢慢暗下去。
院子里静了好半天。
欧承烟袋锅子拿在手里,忘了抽,烟丝都快灭了。
这……这小丫头片子的怎么这么亮?老头子凑过来,盯着那只歪耳朵小熊,跟个普通玩具似的,啥也看不出来。
欧琪咬着炭笔,在本子上划了半天,最后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纸都擦破了。
不知道。她皱着眉头,反正最亮就对了。
当然厉害啦!欧乔举着小熊霸,晃着小短腿,得意得鼻子都翘起来了,乔一是我拼的!我拼了三个月!粘错了三次!奶奶还帮我涂过漆呢!耳朵粘歪了我也舍不得拆!
劳小小笑着摸她的头,粤语软乎乎的:系啊系啊,我哋乔乔最犀利。
我试试我试试!
欧承也来了兴致,烟袋锅子往墙头上一磕,伸手抄起他那只枣木小木匠。老头子把它攥在糙手里,摸了摸小木匠扛着的那把小斧头,跟平时揣兜里盘的时候一模一样,没当回事。
暖橘色的光一下就窜出来了,顺着他皱巴巴的手指头爬到手背,连手背上纵横的老年斑都照得清清楚楚。
欧承愣了愣,攥了攥拳头,指节响。他随手往旁边土墙上一磕,的一声,墙皮掉了一小块,他手背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老头子乐得直拍大腿,我这老骨头,还真他妈硬了!
欧琪张着嘴看了半天,才想起拿炭笔,一划拉,纸上蹭了一大道黑。
劳小小也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烧火棍,灰都没拍干净。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她那只陶土小灶台的锅沿。
淡绿色的光冒出来,温温的,空气里飘出点灵草粥的香味,光顺着她的手指爬了半寸就停了。
旁边木盆里泡着的蔫野菜,被绿光扫过的叶子,肉眼可见地支棱起来了,叶尖上的水珠地掉在盆里。
劳小小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呢个小灶君,仲识得救菜嘅?
欧乔凑过去,小手扒着盆沿看,手指头戳了戳支棱起来的菜叶子,眼睛瞪得溜圆。
芳芳你也来!欧琪扭头喊。
霍芳芳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指尖刚碰到她那台珍珠白婚纱高达的翅膀,淡粉色的光就亮了,顺着手指爬到手腕。她突然皱起眉,往院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南边有动静。她声音很轻,还远着呢。
欧不凡赶紧往门口瞅,啥也看不见,只有树叶子晃。过了半分钟,真有只灰兔子从树棵子里窜出来,蹦蹦跳跳的,往东头去了。
霍芳芳愣了愣,又摸了摸那对白翅膀,眼睛亮了。
欧琪咬着炭笔,在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画到一半自己都觉得不像,蹭了,蹭得纸上黑乎乎一团。
该我了该我了!
欧琪自己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抄起她那台粉色小熊霸——蝴蝶结粘歪了半毫米。手指头一碰那个歪蝴蝶结,淡蓝色的光地就亮了,顺着胳膊爬到胳膊肘。
石桌上散着的几块灵木碎片,被蓝光扫过,突然咔哒咔哒往一起凑,最后稳稳拼成个等边三角形,端端正正戳在桌面上。
欧琪嗷一嗓子蹦起来,差点把石凳踹翻,炭笔飞出去老远,砸在欧承脚边。
哎哎哎!老头子吓一跳,烟袋锅子都歪了,你这丫头诈尸呢!
最后才轮到欧不凡。
他伸手拿起天一,指尖一碰胸口那块枣红色灵木,熟悉的沉白色光亮起来,暖乎乎的带着点烫劲儿,顺着胳膊爬到手肘。旁边搁着的半块没用完的灵木,被白光扫到,的一声,顺着木纹斜斜裂成了两半,碎木屑溅了一点在桌面上。
欧不凡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把那两半灵木拿起来看了看,断面齐得跟锯子拉的似的。
六台都试过了。
石桌上歪歪扭扭摆着六台模型,一台一个样,一台对应一个人,不多不少。
欧不凡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最后落在天一抹掉漆的右胳膊上。
昨天晚上,
就是这只胳膊,
抬了起来。
他没说。
谁也没说。
喉咙有点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