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挤了二十几口人,老的少的,哭的喊的,血腥味混着汗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劳小小蹲在一个中年汉子身边。汉子是村里的猎户,毒蛛咬了小腿,整条腿肿成紫色,黑气顺着血管往上爬,已经爬到大腿根。
她从药囊里捏出最后一撮绿粉,撒在伤口上。粉末一碰黑气就滋滋响,冒白烟。汉子疼得浑身抽搐,咬着一截木棍,闷哼出声。
忍住。劳小小说,声音压得低。
她另一只手按在汉子膝盖上,掌心里有一点暖意在引,那是她炼气二层的灵力,正把药粉往毒气里逼。灵力不多,每天就那么一点,用一次少一次。
这是第六个。
前面五个中毒的村民,都是她这么救过来的。每一个都要耗掉小半天的灵力。六个人下来,丹田里空荡荡的,跟砂锅见底一样。
好家伙,这哪是救人,这是拿命换命。
石屋门外面,兽吼声一阵接一阵,欧不凡的喊声混在里头,听不真切。欧承那边也消停了,之前那道绿光炸开的时候,连石屋都晃了晃,灰尘簌簌往下掉。她没问那是什么,可心里有数。
承雕醒了。
她怀里揣着药圣。陶罐大的模型,安安静静躺着,跟睡熟了一样。
劳奶奶,一个小女孩扯她袖子,脸白得跟纸一样,我娘还能活吗?
劳小小低头看了一眼。女孩她妈躺在墙角,嘴角流黑血,进气多出气少。毒蛛咬的,比猎户还重。
她伸手去探那女人的脉。手刚搭上去,掌心那点暖意就散了,灵力见底。
劳小小的手停在女人手腕上,没动。
救不动。
这俩字在她脑子里转,跟三十年前医生跟她讲你妈不行了那会儿一模一样。那天她也是这么蹲着,手搭在她妈脉上,听医生说这话。她当时想,我煲汤啊,我煲汤救不回她吗?
煲不回。
三十年后,她又蹲在一个快死的人旁边,手搭在脉上,灵力用光。
劳奶奶?小女孩又扯她袖子。
劳小小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沾的黑血擦不掉,反而蹭开一片。
没事。她对小女孩说,声音稳得很,你娘累着了,睡一觉就好。
小女孩信了,缩到她妈身边去。
劳小小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墙,喘了两口气。石屋里的人都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指望,张老汉这么说,王大婶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说,她是村里唯一会救人的。
这指望沉得很,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没说话,转过身,背对着那些眼睛。
药囊见底。最后一撮粉撒在猎户腿上。给谁?给那女人?给门口那个吐血的小子?
不够。怎么分都不够。
石屋门外面,一声狼嚎。
就在门口。腥风从石屋门板缝里钻进来。
狼!狼进村了!有人在外面喊。
石屋里炸了锅。哭的喊的,往墙角缩的,抱孩子的,捶地的。劳小小回头,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暗下去,有什么东西挡在外头。
一只风狼。
灰皮毛,绿眼睛,嘴角挂着黏液,蹲在石屋门口,往里看。这畜生来找地方躲的,兽潮里落单的狼,会找封闭空间钻。
可石屋里二十几口人,谁管它是不是来躲的?
风狼站起来,朝门里走一步。
所有人都往后退。劳小小也往后退。退两步,背脊撞上墙。
她怀里揣着药圣。
风狼又走一步。爪子踩在门槛上,嘎吱响。
劳小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药圣。模型安安静静躺着,一点光都没有,跟欧承怀里的承雕刚才一模一样。
承雕是欧承的。药圣是她的。
她想都没想,手按在药圣上。
不能倒下。
他们还需要我。
这话说出来她都不信。她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太太,凡人,灵力见底,手上还沾着救不活的人的血。她能做什么?
可她不能倒下。
倒下这二十几口人就没人管。倒下门口那只狼就进来。倒下那小女孩她妈就真没救。倒下欧承那边打成什么样她都不知道。倒下欧不凡还在村口挡着呢,挡完回来找她,找不着。
她煲了三十年汤。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