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天还没亮,魏嬿婉便起了身。
她坐在炕沿上,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自己先拢了拢头发。
春蝉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经坐好了,便放下铜盆,拿起木梳站在她身后,仔仔细细地替她梳头。
春蝉的手艺是极好的,梳齿穿过发丝时顺畅得没有一丝停顿,分线利落,盘髻紧实。
又特意在鬓边留了两缕碎发,用指尖轻轻拢了拢,衬得整张脸愈发透出明艳鲜活的气色。
好了。
春蝉退后半步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自己瞧瞧。
魏嬿婉转头看向铜镜。
镜面虽有些模糊,却也能看出一个梳着齐整小两把头的姑娘。
穿着内务府新发的一件藕荷色旗装,眉眼间那股怯意散了不少,多了几分从前没见过的利落劲儿。
她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仿佛重获新生,变成了另一个魏嬿婉。
春蝉的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握了一下:嬿婉,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去了宝亲王府,恩宠荣辱,都要靠你自己去争。
说着,她从袖笼里摸出一个蓝布缝的荷包,鼓鼓囊囊的,塞进魏嬿婉手里。
这里头有些银子,是我和王蟾凑给你的。
你拿上,去了王府,少不了要给下人打赏,别让人小瞧了你,你也不要嫌少。
魏嬿婉低头看着那只荷包,手指捏了一下,里头的碎银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太清楚了,春蝉和王蟾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春蝉月例银子大半要寄回家,王蟾更是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舍不得置办。
这荷包里的每一文钱,都是从他们牙缝里省出来的。
春蝉,这我不能要……
她把荷包推回去,声音有些发哽。
春蝉一把握住她的手,把荷包又塞进她袖中,力道很坚定:拿着!
你要是真心疼我们,往后在王府站稳了脚,再拉我们一把就行。
现在别再推辞。
魏嬿婉攥着那只荷包,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
春蝉……你和王蟾都是我的朋友。
我只要有机会,一定让你们出四执库。
春蝉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眶,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拉着魏嬿婉的手一路送到四执库大门口,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潮气,远处的宫墙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
魏嬿婉在门槛前站住了,回过头,看了春蝉最后一眼。
春蝉站在门内,没有送出来。
她朝魏嬿婉挥了挥手,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嬿婉!别回头!往前走!
旧事随流水远去,未来日日向光明!
魏嬿婉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可她记着春蝉的话,没有回头。
她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长街那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