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宫道两侧的墙头上灌下来,带着秋末的凉意,直往人领口里钻。
惢心缩了缩肩膀,把身上的衣裳裹紧了一些。
她提着灯笼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出一小圈昏黄的亮。
却也只能照亮脚下一点点青砖。
其余的地方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看看四周。
像是怕从哪边的阴影里忽然窜出什么来。
可她心里那股委屈比黑暗更沉、更压人,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从前在潜邸的时候,主儿虽然算不上对她有多好,可至少还过得去。
那时候她以为主仆之间总是有情分在的。
可如今阿箬一来,什么都变了。
主儿像是看不见她这个人了一样。
阿箬指使她干活她就得干,阿箬骂她她就听着。
阿箬抢了她的活计她就只能退到外间去。
主儿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像是默许了阿箬的一切作为。
她好像在她心里就是一个奴婢,是个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阿猫阿狗。
不对,阿猫阿狗养久了还有几分感情,而她……
好像在主儿心里,她还不如阿猫阿狗。
惢心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还是没忍住,低低地呜咽出声。
她低着头边走边抹眼泪,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影。
惢心。
一道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惢心猛地抬头,看见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灯笼光晃了一下,照出一张熟悉的脸,竟然是莲心。
她正站在拐角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臂弯里挂着一只食盒。
见她抬起头来便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别怕,是我。
惢心差点叫出声来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那颗被吓得突突乱跳的心脏慢慢归了位。
莲心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莲心上前两步,伸手拉了拉她冰凉的手腕,声音温和:别站在这儿说话,跟我来。
她牵着惢心拐进了一旁一条窄窄的胡同里,远离了主宫道,这才松开手。
把灯笼放在地上,又弯腰把食盒搁在旁边的石阶上。
惢心连忙上前想帮忙,莲心却摆了摆手,从食盒里端出一只带盖子的瓷碗。
盖子揭开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桂花香气便散了出来,在微凉的夜风里格外暖人心脾。
莲心把碗递到惢心面前,笑着道:中午的时候。
锦云姐姐带着大格格和二阿哥去御花园摘了好多桂花。
晚上的时候,芷禾姐姐又带着我们在长春宫小厨房做了一锅桂花酿圆子。
皇后娘娘让我过来等你,我便给你盛了一碗。
你尝尝,看好不好喝?
惢心怔怔地看着那碗桂花酿圆子。
温热的汤面上浮着几朵桂花,圆子白胖胖地沉在碗底,热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甜丝丝的香气。
她的手微微发着抖,接过了碗,却迟迟没有往嘴边送。
她低着头看着那碗汤,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比话先来的是眼泪。
两行热泪从脸上滚落,砸在汤面上,晕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莲心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头也叹了口气。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惢心的后背,声音又轻又柔: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惢心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糯米圆子的软糯,一路暖到了胃里。
她又喝了两口,眼泪终于止住了。
她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看向莲心。
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经平复了不少:莲心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