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大步出了偏殿，一脚踏进廊下的夜色里，迎面便是一阵裹着寒意的风。
那风从宫墙外灌进来，把他被怒火烧得发烫的脸颊吹得微微一凉。
他站在廊下，双手撑着栏杆，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又站了好一会儿，那股冲到头顶的火气才慢慢退下去。
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了。
这会回忆刚才和如懿在一起的画面。
他其实也知道如懿今日说的那些话，出发点是想替他尽一份孝心。
但她这个人，想事情总是一条道走到黑，觉得什么是对的就非要去做，从来不管那件事能不能摆在明面上。
她大概以为他不想认生母，是因为怕皇额娘不高兴，怕惹麻烦。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中间隔着的从来就不是太后，而是血统。
他是大清的天子，他的生母只能是钮祜禄氏！
这个道理，他懂，可如懿不懂。
或者说，她不愿意懂。
她恐怕还会觉得他冷心冷肺，连自己的生母都不肯认。
但是，就算她有一百种理由。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件事挑到明面上来。
她可以在私下里劝他，甚至可以替他偷偷去给李氏烧一炷香，他都不会说什么。
可她偏偏在生辰这日，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提起生母。
她以为她是在做一件体贴的好事，却不知道她扯出来的全是他拼了命才压下去的旧伤。
偏殿门口的王钦、李玉和阿箬全都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方才那声怒吼震得他们腿都软了，谁也不知道皇上接下来会做什么。
三个人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王钦先动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弘历身侧，躬着腰，声音压得又低又轻：“皇上……”
他这一声既是请安，也是在问弘历接下来要去哪儿。
弘历侧头看了他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想一走了之。
回养心殿也好，去别的宫也好。
总之不想再留在这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可这个念头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他压了下去。
今日是如懿的生辰，满宫都知道他来了延禧宫。
若是他现在甩袖子走了，可能都到不了明日。
满宫上下便会传遍，娴贵人生辰。
皇上去了延禧宫又走了，怕是娴贵人得罪了皇上。
如懿本身就只是个贵人，宫里那些奴才最是看人下菜碟。
克扣不受宠的嫔妃，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
如果他这么一走了之，如懿接下来的日子还怎么过？
那些拜高踩低的宫人们，怕是要把她的份例克扣到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他站在廊下想了许久，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他不能走。
可他又不想回去面对如懿那张脸。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他朝王钦抬了抬下巴。
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让人把正殿收拾一下。”
王钦这会也不敢胡乱揣测圣意，连忙应了一声“嗻”，便小跑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