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我们还会回来。”
蓑衣人冲着院外说道:“石溪村四十七户,一户一户找。谁家若藏了青崖山下来的人,整家带走。”
他又看了眼灶膛:“许老爹,烟总要散的。”
许小满捡药的手顿了一下。
矮壮男人撞开她的肩膀,跟着出了门。两人的脚步很快转向隔壁,紧接着便响起另一户人家的拍门声。
许守山没有马上掀开窖板。他倚着床沿站了许久,等村犬的叫声移向村东,才蹲下身,用发抖的手拨开木榫。
光照进来,姜砚先闻到焦药味。
许小满还跪在灶边,从灰里抢那几片赤须根。烧焦的已经不能用了,没焦的也沾满脚印。她一片片吹去灰土,嘴抿得很紧。
“别逞能。”许守山用肩顶住他,把人扶回床边,“我可没灵气再给你稳一次骨头。”
老人重新缠紧夹板,左手仍在抖。姜砚看了看散了一地的药,又看向门槛下那点暗红。
“为什么救我?”
许守山捻住松开的麻绳,半晌才道:“水里躺着个还有气的孩子,我做不到看一眼就走。”
他抬头看向灶边的小满。
“可她才十三。我能替你藏这一次,不能让她跟着没命。孩子,你得跟我说句实话,这事还有没有脱身的办法?”
许小满捧着半簸箕碎药站起来:“不能再这么藏着了。那两个人搜完东头,还要从后坡绕回来。爷爷,你护得了他一次,护不了第二次。”
她拿起短镰,走到门边,又回来把半簸箕药放上高架,免得再被踩坏。
“我去看看他们搜到哪儿了。”
“别往跟前凑。”许守山叮嘱。
“我走田沟。”她按紧腰后的柴刀,从后院出去了。
姜砚从缝里望出去。隔壁院中,一个农妇正催动水瓢大的青壳蚌灵,将井水一寸寸托进木桶;田边有人把草绳缠上犁把,牛影般的淡光压住松脱的木楔。那些命灵气息都弱,做的事也只是抬水、稳犁、护住劳作时磨伤的手。
院外的拍门声一响,他们便都收了灵光,低头让路。
许守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坐回小凳:“命灵让人能修炼,可没说人人都能靠它打赢别人。村里大半是下品灵,能让一担水轻些,冬天少饿两日,已经算有用。”
姜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他的路已经刻成了,却没有让这具身体少受一天罪。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一刀的灵气养回来。
姜砚让老人替自己在腰后垫块折布,托住断臂,沿窑里走通的人印灵路缓缓纳气。黑环仍在夺外来的散气,能留下的不多,他便收慢呼吸,一点点积在已闭合的路里。
一轮缓慢的吐纳结束,窗下的日影已移过半块砖。姜砚试着把气送到左掌,够出一次完整的归火刀了。他停下来,给伤腿换了个不牵扯的姿势。
门槛下的火种受药烟扰动,时亮时暗。姜砚将先前擦伤口的布伸近一点,火光便朝布角抬起;他收回手,那点暗红又伏了下去。
能跟血走,就能把它带出去。
半个时辰后,许小满从后窗翻进来,鞋底全是泥。
“矮胖子去了村东,披蓑衣的守在老井。他们会在日落前到村西会合,再从后坡搜回来。”她走到床前,没有交刀,“现在该你说了。他们为什么找你?”
“我从青崖废墟下来。”姜砚答道,“他们要抓活口。”
“你在山上看见了什么?”
“山上在抓没死的人。”姜砚看着她,“我师父跟我走散了,我还没找到他。别的事,我现在不能说。”
许小满盯了他一会儿,冷着脸问:“那你准备继续藏在我家?”
“不藏。”
姜砚指向门槛:“他们留下的东西能寻血。我带它走。”
许守山皱眉:“你连路都走不稳。”
“村外有没有废弃的炭道?”
“西北三里有一条,早塌了,尽头是两座旧炭窑。”
“够了。”
姜砚又看向许小满:“柴刀还我,再给我一块沾过我血的布。”
“你想拿血把他们引过去?”
“他们分头搜村,日落才会合。血带到村外,先追来的先杀。要是一起追来,我就在炭道分开他们。”
许小满没有立刻答应。她望了望爷爷仍在发抖的手,又看向高架上的碎药,最后抽出柴刀,刀柄朝前递给姜砚。
“刀还你。路我带一段,出了村你自己走。”
许守山沉着脸骂了一句:“两个伤的,一个犟的。”
他起身从灶膛旁夹出那件没烧尽的血衣,扯下一块焦黑布条,扔到姜砚膝上。
姜砚把血布系在刀柄末端,垂下一角,免得盖住握柄的地方。许守山扶住他的右肘,将臂上夹板再缠紧一圈。
“腿疼就歇一歇,别还没到地方,自己先倒了。”
姜砚应了一声,用左手提起柴刀。
门槛下,暗红火种轻轻亮了一下。
“他们想找我,我就让他们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