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黄昏分汊只剩半个时辰,严渡封住前后舱门,把十一名船工全叫到了甲板上。
刀摆在他脚边,旧帆上的倒扣绳结也摆在那里。冯七刚要挨个搜腰袋,姜砚伸手按住了第一只钱袋。
“让他们回去。”
严渡抬眼:“你要替谁担保?”
“一个也不保。现在搜,递路的人只会把东西吞进肚子。”
“等他再送一条路出去,岸上的人也会跟来。”
“给他一条假的。”
严渡看了一眼前方。黄泥汊分成东西两道,西边水浅、芦苇密,适合藏船;东边是行货的深槽,河面开阔,岸上设伏也更容易。
姜砚把倒扣绳结推到他面前:“前两次木鱼已经送走,对方不会白付最后一笔钱。你公开走东槽,再让船照常开。谁在分汊前靠近后舷,谁便急着送信。”
“后舷有舵、有灯,还有铁笼。每个人都有理由过去。”
“旧记藏在后帆角,我守下面的水口。让他照原来的法子送一次。”
严渡的拇指在船牌边缘敲了两下:“若木鱼没截住?”
“船仍走西汊。递路的人若发现转向,你得压住他,别让他再补一条信。”
“西汊浅,得多绕半个时辰。”
“昨夜的窄舟要是再来,耽误的就不止半个时辰。”
严渡抬头望过东边开阔的水面,伸手把那截旧绳攥进袖里。
严渡拿起刀,朝船工们喝道:“都回原位。前面走东槽,灯照常挂,谁乱动,我先砍谁。”
冯七立刻骂起来:“东槽连块挡箭的苇叶都没有,昨夜才死了人,还往亮处钻?严管事,你要拿整船命赶时辰?”
他骂得真。严渡扣了他半个月工钱的旧账也是真。几名船工跟着变了脸色,有人望向东边河面,有人往铁笼旁挪了挪,掌灯的钱瘦子却提起灯杆,照常走向船尾。
严渡一脚踹在冯七腿弯:“舵给你。再多一句,丢你下水。”
人群散开,船上重新响起摇橹和拉绳声。严渡站到船头,冯七接住舵柄,嘴里还在低声骂。姜砚听着冯七的骂声,没过去解释,趁着船工各忙各的,离开了前舱。
姜砚从货箱后绕进尾舱,沿昨夜被鲍六钢叉扎破的木板钻到舵台下。这里离水面只有两尺,板缝间能看见后舷,却看不见甲板上的人脸。
他把锈剑压在背后,柴刀横在左膝上。
旧帆的三个绳结都藏在后角。泄密者前两次得过手,还敢把最后一只木鱼留在船上,说明他每天都能碰帆、灯或舵。冯七管舵,钱瘦子掌灯,另有两名船工负责收缆,四个人都能靠近这处水口。
严渡原本最信冯七,刚才把真舵交给了他。冯七还不知道转向的安排,严渡却守着船头,随时能向他下令。
一刻钟过去,后舷只有水声。
黑布铁笼随船身轻晃,铁链偶尔撞一下笼脚。里面的人自始至终没说过话,连昨夜有人直扑笼门时也没有求救。姜砚隔着板缝看了一眼,便把视线移回水口。
再跟下去,谁来接笼、自己能不能离船,都得看严渡的意思。姜砚摸过衣内的青崖旧骨签,把视线重新落在水口上。先拿到回青槐渡的线索。
船头传来严渡的喊声:“东槽起灯!”
钱瘦子把灯杆插进后舷铁孔,黄光沿水面拖出一条长影。他三十多岁,瘦得衣服挂不住,平日只管添油、擦罩,昨夜劫船时也缩在桅杆后,谁都没见他拔刀。
灯挂稳后,他提起木桶,从舷外舀了一桶水。
动作很顺,桶沿却在回收时碰了两次船板。
第一声轻,第二声重。
姜砚从板缝里看见一枚拇指长的木鱼贴着桶底滑落。木鱼入水没有下沉,尾部亮起一点灰光,逆着船尾乱流钻向东侧芦苇。
钱瘦子的手背同时浮出三道细纹,一条小鱼灰影从腕下游过。
引气三层,下品游鱼灵。
比他高一层。
“走。”他低声说。
姜砚推开舵台底板,左脚抵住舷板内侧。踏尘步催起的灵气刚把身体送出,他便截住往前续的那股气,借脚下这一抵转过腰胯,右脚落在外伸的横木上。
木鱼刚滑到横木末端,离他脚尖不到一尺。柴刀贴水一掠,刃口便碰到了鱼尾那点灰光。
牵着木鱼的灵路正在这里收紧。
截印落下。
鱼尾的灰光灭了。
木鱼失去牵引,在横木旁打了个转。姜砚用刀尖把它挑起,拇指将鱼身压在刀柄上,蹬着横木翻回船舷。
木鱼刚塞进领口,身后便有短刀出鞘。
钱瘦子没有辩解。他拔刀直扑姜砚后颈,游鱼灵从手腕钻入刀身,原本半尺长的短刀贴着一层水光,骤然快了两倍。
姜砚转身让过后颈,钱瘦子索性肩头前送,往他左臂上撞,短刀从下方挑向衣领。
游鱼灰影先缠住肩头,接着沿上臂游向握刀的手。撞开架子,再剜出藏在领口的木鱼,他不肯留下这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