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河的白毛风把两人的碎话吹得七零八落。
防空洞里,气温却热得烫人。
一千两百块。
扎着白纸条的十二捆钞票,砸在八仙桌上。震得桌缝里的陈年煤灰往下直掉。
赵铁柱像根木头桩子杵在桌边。
手僵在半空,一寸都不敢往前挪。
贺霆坐在方凳上。嘴里咬着半根大前门。
火星子闪了一下。青烟顺着鼻腔喷出来。
他拿夹着烟的手,冲桌上的钱指了指。下巴一抬。
“铁柱。点钱。”
赵铁柱猛地吸了口冷气。
“我……我点?”他声音劈了。
他以前在镇上砖窑厂当苦力。抡一天大锤,累得腰直不起来,一个月才结二十块钱。
眼前这堆票子,他干一辈子都挣不来。
“废什么话。数清楚了。”贺霆弹了下烟灰。
王胖子陷在太师椅里,端着紫砂壶乐呵呵地看着。
“兄弟,点点吧。这还只是今天这一茬。”王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你跟着贺老弟,以后这纸片子数到你不想数。”
赵铁柱在破棉袄上死命蹭了两下手心。
粗糙的掌心全是汗。湿乎乎的。
他伸出手。大拇指放在嘴里沾了口唾沫。
拆开一捆大团结的白纸条。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手指头在票面上来回搓。生怕两张粘在一块儿。
纸币的油墨味直往鼻子里钻。
数到第五十张。
赵铁柱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着一张钞票。肌肉痉挛,剧烈地抖动起来。
“哎哟!”
他叫了一声。整条右胳膊僵得像根铁棍。
手指头抽筋了。
赵铁柱满脸涨得紫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他赶紧把手里的钱放回桌上。
左手去掰右手的指头。“咔吧咔吧”硬往回掰。
掰得满头大汗。
“霆、霆哥……”赵铁柱疼得直咧嘴。“这钱太烫手。我数不过来了。”
王胖子在旁边笑出声来。一口茶差点喷了。
贺霆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站起身。
走到八仙桌前。
十二捆大团结。扣掉买煤和雇人的杂费,今天这六百斤韭菜,纯利一天稳破五百块。
真成了台不眨眼的印钞机。
贺霆伸手。
从中间一捆里,干脆利落地抽出五张十块的大团结。
转过身。
一把拍在赵铁柱的胸口上。
“拿着。”贺霆声音发沉。
赵铁柱刚掰直的手指头,又是一哆嗦。
他低头看着拍在怀里的五十块钱。
像见了鬼。
“不不不!”赵铁柱连连后退。后背撞在防空洞的水泥柱子上。
撞得背脊生疼,他没管。
“霆哥!这菜是你种的,棚是你盖的。我就是个拉套的牲口!”
赵铁柱急得眼珠子通红。把钱死死往贺霆手里推。
“我每天拿两块钱工钱,家里老娘都吃上细粮了。我再拿这钱,我生孩子没屁眼!”
贺霆脸色一沉。
手腕一翻,反扣住赵铁柱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赵铁柱骨头骨碌碌响。
“我说过。跟着我干,不让你喝汤。”
贺霆盯着他的眼睛。
“大棚还得扩。以后拉脚、管人、收钱,你得替我扛大头。”
他把那五十块钱,硬生生顺着赵铁柱破棉袄的领口,塞进他贴身的衣服里。
纸币贴着赵铁柱滚烫的胸脯肉。
“给你就拿着。规矩是我定的。”
贺霆松开手。
“再磨叽,明天滚回砖窑去。”
赵铁柱不说话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两只蒲扇大的手死死捂着胸口的那点钱。
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他猛地一低头。鼻涕差点掉下来。
“霆哥。啥也不说了。以后你让我杀人,我绝不问刀搁哪。”
粗哑的嗓音里,透着股咬碎牙的死心塌地。
贺霆没接话。
转身把桌上剩下的一千一百多块钱,直接扫进军绿挎包。
拉链“呲”地拉死。
“王胖子。明晚备好现金。”
贺霆跨上包。
“二号棚的小白菜也能割了。还是这个数。”
王胖子捧着紫砂壶的手猛地一紧。
“好嘞老弟!你就是运头大象来,哥哥我也咽得下!”
深夜。
从县城回靠山屯的土路上。
风刮得比来时更凶。白毛风卷着雪沫子,砸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路边的枯树杈子被风吹得呜呜直哭。
两辆木板骡车空了。
铁瓦碾着冰壳子。嘎吱作响。
贺霆坐在头一辆车上。皮帽子的护耳拉下来,挡住冷风。
赵铁柱赶着第二辆车。
这一路,赵铁柱破天荒地没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