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磕了磕烟袋锅。半张着嘴忘了合上。
“这阵势……县委盖家属楼也就这样了吧?”
推土机直接开到了后山脚下。
巨大的推土铲轰然落下。
之前挖了一半的平房地基,被瞬间推平。烂泥翻卷。
面积向外扩了整整三倍。
工程队五十多号工人跳下卡车。
包队长戴着藤编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喇叭。
“拉线!打深基坑!”
贺霆拿出的新图纸,把包队长看愣了。
不是土砖瓦房。
是实打实的西式二层小洋楼。
挑高三米五。一楼大客厅,预留了整面的玻璃落地窗。
钢筋入地。水泥浇筑。
干活的工人甩开膀子。中午那顿泛着油光的红烧肉一进肚。
下午抡大锤的力气大得吓人。铁锤砸在钢筋上,火星四溅。
最让工人们不解的,是铺地砖前的那道工序。
贺霆让赵铁柱去县城五金厂,拉回了上百米的白铁水管。
“霆哥,这水管子埋地下干啥?怕冻裂啊?”
赵铁柱扛着一捆管子。累得直喘粗气。
贺霆拿着粉笔在平整好的水泥地上画走线图。
“盘成圈。铺在水泥层底下。”
他头也没抬。
“接后山温泉的热水。走地下循环。”
包队长站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地暖。
这技术在七八年的东北,连省城的高级招待所都不多见。
这泥腿子村里,竟然要搞这个。
日头升了又落。
靠山屯这大半个月,没消停过一天。
机器轰鸣,红砖一层层往上长。
贺霆每天在工地盯着。
黑呢子大衣上沾满了白色的水泥灰。
他也不拍。由着灰粘在衣摆上。
苏婉清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
每天提着大铁皮暖壶,给工人们倒开水。
她看着那座一天天成型的建筑。大眼睛里的亮光越来越盛。
二十天后。
脚手架拆除。
一座西式二层小洋楼,稳稳当当地扎根在后山脚下。
外墙没有裸露红砖。而是抹了一层平整的灰色水刷石。
尖顶盖着暗红色的瓦片。
最震撼的。
是一楼那整整两面的大面积玻璃落地窗。
没有木头窗棂遮挡。整块的平板玻璃嵌在钢制边框里。
清透,干净。
在这个家家户户还在糊窗户纸、贴塑料布的年代。
这栋建筑,就像个天外来物。直接把村民的认知砸了个粉碎。
屋里面。
地暖管子早铺好了。
赵铁柱去后院锅炉房,把连接温泉的热水阀门拧开。
不到半个钟头。
整个一楼的青石地面开始散发出一股温和的热浪。
穿着单衣在屋里走。背上都能渗出一层细汗。
再不用半夜起来往火坑里填煤添柴了。
小洋楼落成这天。
天晴得没一丝云彩。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
打在那几面宽大的玻璃落地窗上。
反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外头。
拉起了一道一米半高的红砖围墙。还没安大铁门。
围墙外面。
黑压压挤满了人。
不仅有靠山屯的村民。
邻村的闲汉、骑着二八大杠特意跑来看热闹的年轻后生。
把这条土路堵得水泄不通。
李二狗踮着脚尖。
两只手死死扒着红砖墙头。手指头抠在砖缝的粗糙水泥上。
指甲抠出了泥。
他张大嘴巴。
直勾勾地盯着洋楼里透出来的亮堂和气派。
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一口唾沫没咽好。呛在嗓子眼。他剧烈咳嗽了两声。
一滴浑浊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直接流了下来。
拉着长长的细丝。滴在砖墙外头的黄土上。
不光是他。
整整一墙头的人。眼睛全冒着绿光。
死死盯着这栋像皇宫一样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