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坳口外的铁牙盟大营燃起连片篝火,把半边夜空都映得发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吞着避风坞最后的喘息。
议事的厢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陆林雨、顾雨婷、老周、老郑、石坚围着一张糙木桌坐下,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没擦净的烟灰与血污。
先理账。陆林雨把巨盾靠在墙边,开门见山,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谁也别瞒着。
顾雨婷早已把一张草纸铺在桌上,借着灯火,落笔如刀,把这盘濒危的棋,一条条拆给众人看。
头一桩,兵力。她笔尖一点,坞里连磐石寨退下来的残部算上,能提刀上墙的,不足四百,还有近三成带着伤。对面铁牙盟号称三千,单是能看出修为的灵核境,就不止屠岳一个。这一仗,从根上就不对等。
她不疾不徐,又点向第二处。
第二桩,粮草。被围之前,坞里存粮本就只够月余;可这几日,磐石寨退下来的、沿途投奔的,前前后后多出近两百口。她看了老郑一眼。
老郑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粮册,喉头滚了滚,声音发涩:照眼下这吃法……省着些,撑死,也就五六日。
满桌一静。
五六日。屠岳放话的,是三日破坞。可若三日没破,铁牙盟只消再围上两日,不必强攻,避风坞自己就要从里头先饿垮了。
第三桩,顾雨婷的笔,停在了最后,是人心。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妇孺乡老挤在坞里,眼见大军压境、粮草告急,惶惶不可终日。这还在其次——马奎在坞里盘踞日久,他逃前,绝不会只带走自己。坞内多半,还留着他的眼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屠岳对咱们布防、粮草、人心摸得那般准,单靠马奎一张嘴,未必够。这坞里,怕是还有一只眼睛,在替他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的夜风压得一矮。
老周攥紧了拳头,石坚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三重压力,像三座山,齐齐压在这间小小的厢房上。
陆林雨却始终没动声色。听顾雨婷把这盘死棋一条条摆清,他反倒一点点定了下来。乱,是因为看不清;如今看清了,便有了下手的地方。
账理清了,就好办。他站起身,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稳得像脚下的地,我知道这仗难。但难,不等于死。
屠岳为什么不强攻,要围?因为他笃定咱们守不住、笃定咱们会自己乱。陆林雨一字一顿,那咱们偏就不乱。守,不是缩着头挨打——是主动地守。
他看向顾雨婷:粮草、调度、清查内应,坞内这盘棋,交给你。
又看向老周、石坚:守城的器械、能战的人手,你们俩盯死。
最后,他握了握靠在墙边那面巨盾。坳口那道天险,我顶。
一句话,把那三座压顶的山,分到了每个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