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一步一步走上坡来,走得端着,鞋跟踩在土里,深一个印浅一个印。
钱红梅伸着脖子瞅:“来的人挺讲究啊,皮鞋都舍不得沾泥。” 女人没看别人。她的眼睛越过满坡的人,钉在陆长川身上,一动不动。 陆长川正拎着水壶,走回姜岁宁身边,把壶递过去:“喝口水。” 姜岁宁接过来刚要喝,就见那女人在几步外站定了,胸口起伏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同志,你找谁?”罗桂香迎上去问。 女人像是没听见。她还盯着陆长川,眼睛越睁越大,脸白了一层又涨红一层。 “我说,”钱红梅嗓门大,直接在人堆里喊开了,“那是陆连长!陆连长新娶的媳妇,就边上那个,找水可厉害了!前几天北坡那口井,就是人家指的位置!” 媳妇。 两个字砸下来,那女人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木桩。 “新娶的?”她声音有点飘,“结婚了?” “对啊,上个月刚领的证!”钱红梅答得响亮,“咋,你认识我们连长?” 女人猛地摇头,又点头,半天才挤出一句:“见过。听说过。” 陆长川这时已经走了过来,把姜岁宁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同志,哪个单位的?” “军区文工团的。”女人稳住声音,从包里拿出介绍信,“秦霜华。下部队慰问演出,在这儿住几天。” 陆长川接过介绍信,一条一条看,看得极慢。 “介绍信、公函。”他看完递回去,“手续没问题。住宿在东院,罗主任安排。” “好。”秦霜华应着,却没动地方。她看着陆长川,忽然放软了声音,“陆连长,我听说过你。前年那个任务,你在山里追了三天三夜,全军区都在传。” 周围几个战士都愣了。这种任务细节,外头人哪能知道。 陆长川脸上一点表情没有。“部队任务,不便讨论。文工团的慰问日程,找赵副连长对接。” 一句话,公事公办,把天聊死了。 秦霜华的手在衣角上捏紧了。 正这时候,姜岁宁拎着两把铁锹从沟里上来,手上全是泥,把锹往地上一杵:“陆长川,这把锹我拿回去擦。” 陆长川二话不说,伸手就把那两把脏锹接了过去:“我来。”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秦霜华的眼睛又直了。 姜岁宁这才注意到她。准确说,是注意到她一直盯着自己丈夫,从上坡盯到现在,一眨不眨。 姜岁宁不高兴了。她放下水壶,往前两步,直接站到秦霜华和陆长川中间,把人挡了个严实。 “他结婚了。”姜岁宁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别看太久。” 坡上瞬间安静。 钱红梅先是瞪圆了眼,随即扭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罗桂香拿手背捂着嘴,咳了又咳。 秦霜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我没有……” “你看了很久了。”姜岁宁说,“从下车看到现在。看他结婚没有,看他给我递水,看他接我的锹。我都数着呢。” “我那是……”秦霜华咬住牙,深吸一口气,居然笑出来了,“这位就是姜岁宁同志吧?找水那么厉害,我是真心佩服,多看两眼怎么了?” “佩服就看地,看我丈夫干什么?”姜岁宁说,“地又不害羞,他害羞。” “噗。”钱红梅没憋住,笑出了声。 秦霜华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她定了定神,换了个法子,冲姜岁宁伸出手:“岁宁同志,我是新来的,以后大家都是同志了。我刚听说你会找水,这在女同志里可太少见了。你是哪儿学的?家里什么来历啊?” “没学过。”姜岁宁没握手,“天生就会。” “天生?”秦霜华笑着往前凑了半步,“那可太稀奇了。你老家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嘛,大家认识认识。” 姜岁宁想了想,认真回答:“我有户口,在陆长川那儿放着。我有结婚证,红皮的,在口袋里装着。我是陆长川合法的妻子,手续全的。” 秦霜华:“……” “你要不信,我拿出来给你看。”姜岁宁还真去摸口袋。 “不用不用!”秦霜华赶紧摆手。 “户口、结婚证,都是人间凭证。”姜岁宁把口袋按了按,“一样不缺。你呢?你有吗?” “我?我要那个干什么!” “没有凭证,就是外面来的人。”姜岁宁点头,“我记住了。” 钱红梅在后面笑得直跺脚:“妹子!你可太对了!没凭证的咱得防着点!” 秦霜华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把火压了下去。她扯出个笑:“岁宁同志真有意思。那不打扰了,我先去住处。” 她转身下坡,走出十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北坡上,那个男人正低头给姜岁宁擦手上的泥,一边擦一边低声说什么,姜岁宁仰着头听,听得认真。 秦霜华捏着介绍信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前世的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这个人,前些年还是个不起眼的边防连长,谁都没多看一眼。可后来,他一级一级升上去,肩章一年比一年亮,最后成了整个军区最年轻的将军。而且,终身未婚。所有人都说他心里只有边防。 她重生回来,算好了时辰,算好了路子,就是冲着这个人来的。 可他现在站在一片烂泥地里,给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擦手。 结婚证。北坡出水。家属开荒。盐碱地改土。她来的这一路上,听说的每一件事,前世全都没有。这个驻地像被人从半道改了剧本,一页一页,全不对了。 还有那个姜岁宁。问来历,来历就是户口和结婚证。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女人。 天擦黑,东院宿舍。 秦霜华关紧门窗,拉上帘子,在床沿坐下来。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一字一字地说:“查姜岁宁。我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