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一步跨过去,伸手按住了箱子里那只铁罐。
“岁宁?”秦霜华回头,笑僵在脸上,“你这是干什么?” “罐子响了一下。”姜岁宁的手按在铁盖上,没松,“我听听。” “罐子能响什么?”秦霜华把箱子往怀里拢了拢,“铁皮碰的,路上颠的。” “不是铁皮。” 姜岁宁看着她。指尖底下,那声音又透出来一遍。很深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守着炕上的孩子,孩子烧得小脸通红,奶粉罐刮得见底,最后一勺冲进碗里,孩子咽下去,再没睁眼。女人的哭声闷在被子里,罐子空空地立在炕头。后来罐子换了地方,冷冰冰的一个地方,有很多罐子,很多声音。 姜岁宁的指尖凉了。 “松手吧。”秦霜华说,“一罐奶粉而已。” “哪来的?” “家里寄的。我说过了。” “你家里”姜岁宁顿了顿,“开奶粉厂?” 秦霜华脸上的笑抖了一下:“岁宁,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家里条件好些,寄点稀罕物给我,怎么,不行?” “行。”姜岁宁松开手,退了半步,“东西哪来的我管不着,谁收我也管不着。” 秦霜华笑了,抱着箱子走向空地那头,嗓门特意提起来:“春杏姐!听说你闺女最近瘦了,来来来,这个给孩子补补!” 刘春杏正在水龙头边上洗手,回头一看,眼睛瞪圆了:“奶粉?我的娘,这可是奶粉!鲜货都买不着的稀罕东西!” “家里寄的,好几罐呢。”秦霜华拿出一罐,往她手里塞,“孩子正长身体,别省。” “这、这多不好意思……”刘春杏捧着罐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能白收……” “白收什么呀。”秦霜华笑得柔和,“岁宁能带大家种菜,我也想为咱们家属院做点事嘛。都是当嫂子的,谁还没个互相帮衬的时候。” 空地上几个家属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霜华这闺女是真大方。” “可不是,年年寄东西,回回想着我们。” “一罐奶粉黑市得多少钱?她倒好,白送。” 罗桂香挤进来,先看了姜岁宁一眼,又看那箱子:“霜华,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这奶粉可不好弄。” “我爸以前的老战友在牧场。”秦霜华答得顺溜,“托关系寄的,一年也就这么一两回。” “那更金贵了。”罗桂香点点头,忽然转头,“桂香婶说得对,这么金贵的东西,白收了心里不踏实。这样,收的都到我这儿登个记,谁收的、收了几罐,写清楚。往后院里有个来回,账不乱。” “登记?”钱红梅咂嘴,“桂香姐,人家送个东西你还查户口?” “不是查。”罗桂香把本子拍在手上,“是记账。人情账也是账,不记回头就糊涂。” 秦霜华笑着摆手:“登记就登记,我又不是要账的。” 围观的家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转身走了,有人犹豫着排队。刘春杏捏着奶粉罐,站到最后,还是没舍得放。 “春杏。”姜岁宁走过去,声音不高,“你真要收?” “我……”刘春杏低头看看罐子,又看看自家闺女那边,“岁宁,不是姐不听你的。妞妞入秋就病了两场,脸上都没肉了。这么好的东西……” “这罐,我听着不对。” “不对?”刘春杏一愣,“奶粉还能不对?” “你打开闻闻,没有味儿。”姜岁宁说,“不是味儿的事。”她停了一下,“是来历的事。这罐东西,经过一回不好的事。” 空地上静了一瞬。 “经过什么事?”秦霜华走过来,笑吟吟的,“岁宁,你这话可要负责任的。一罐奶粉,能经过什么事?” 姜岁宁看着她:“你送东西,是想让人记你的好,还是想拿走人家的东西?” 秦霜华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我拿走什么?”她缓过神来,声音拔高,“姜岁宁,你少血口喷人!我好心好意送东西,你一句拿走,你想干什么?” “我没说你拿走。”姜岁宁说,“我是在问你。” “问我也用不着这么问!”秦霜华胸口起伏,“院长,婶子们,你们都听着,我秦霜华到这儿以后,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有?” 没人接话。罗桂香咳嗽一声:“霜华,话别激动。岁宁也不是说你,她就是说话直。” “直?”秦霜华眼圈说红就红,“她是防着我。自打我调来,她哪天给过我好脸?行了,东西我拿回去,你们爱登记登记,爱怎么想怎么想。” 她转身去收箱子。刘春杏却把罐子往怀里一搂。 “等等。”刘春杏咬牙,“我收。记我名下,一罐奶粉,刘春杏,我认这个情。” “春杏!”钱红梅急了。 “妞妞需要!”刘春杏梗着脖子,“岁宁,姐对不住你。可我不能看着孩子受穷还装清高。真有什么事,姐认了。” 姜岁宁看着她,没再拦。罗桂香在本子上落了笔,又抬头:“还有谁收?” 又有两户报了名。钱红梅站得远远的,抱着胳膊:“我不要。我这人嫌欠人情,麻烦。” 秦霜华抱着箱子走远,背影挺得笔直。 当晚,陆长川下了班,姜岁宁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你想当众拦?” “想。”姜岁宁坐在床沿上,“可我拿不出证据。罐子里的事,我说了没人信。” “所以你没拦,对。”陆长川坐到她旁边,“岁宁,听我的,先观察。春杏嫂子那边,你多走动。东西有问题,问题会自己露头。你当众说破了,它就缩回去了,反倒查不着。” “那春杏嫂子呢?” “罗姨登了记,收礼的在明处。”陆长川揉了揉她的头发,“真出了事,一个跑不了,也一个赖不掉。” 姜岁宁点头,又摇头:“可我心里发沉。那罐子里,有个孩子没能熬过去。” 陆长川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糖,剥了纸塞进她嘴里。 同一时候,文工团宿舍。秦霜华对着镜子,把箱子底层的单据烧了个干净。眼前浮起一行淡淡的小字:交易成立,宿主获积分一百二十。 她笑了。撬开家属院的口子了。只要有人收了东西,往后就有第二回,第三回。 而刘家屋里,刘春杏搬了小板凳,让妞妞坐在跟前,拿梳子一下一下给闺女梳头。 “妞妞,喝了奶粉早点睡。” “嗯。”妞妞忽然仰起头,笑得眼睛弯弯,“娘,你还记得我是哪天生的吗?” “这还用问,你是……” 刘春杏张着嘴,卡在那儿了。 她记得妞妞属什么,记得妞妞爱吃的菜,可日子,那一天的月份,那一天的天亮还是天黑,全是一团白雾。 “娘?”妞妞眨眨眼。 刘春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