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分钟,围观人群便散了大半。
杨华在安钢工作三十八年。
从普通技术员做到厂长,全程参与了安钢的恢复、建设与扩张。
即使退休多年,他的门生和旧部仍遍布厂区。
许多老工人见到他,比见到现任领导还要拘谨。
杨华低头看着手里的煤块。
“这么好的原煤,摔了可惜。”
叶宇航迎上老人的目光。
“东西只有落在识货的人手里,才不算可惜。”
杨华眉头一挑。
他没有生气,反而仔细打量了叶宇航两眼。
“年轻人,嘴挺硬。”
叶宇航站得笔直。
“牙口还行。”
杨华没忍住笑了一声。
庄显却已经变了脸色。
“老厂长,您怎么过来了?”
杨华的笑意淡去。
他转头看向庄显,眼神陡然严厉。
“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采购科出了你这样的败家子。”
庄显额头很快冒出细汗。
“这家煤矿产量太低,不符合安钢的供应要求。”
“所以连样品都不用化验?”
杨华把煤块举到他面前。
“你做了几年采购?”
“六年。”
“六年就把眼睛做到头顶上去了?”
庄显张了张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华没有听他解释。
“回去写一份检讨,交给采购科科长。”
“再把这些煤送到化验室。”
他将手里的煤块递过去。
“热值、灰分、水分、固定含碳量、硫磷含量、粘结指数,全部重新检测。”
“我要详细报告。”
庄显双手接煤块。
“我马上去。”
他不敢停留,弯腰捡起地上几块原煤,快步朝厂区内部走去。
杨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一些年轻人,心浮得很。”
“工作没做几年,架子先练出来了。”
叶宇航顺势点头。
“确实不像我们这种年轻人稳重。”
杨华转过脸。
“你多大?”
“十八。”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十八岁,就敢说别人年轻?”
“我主要批评的是工作态度。”
“你还挺会找补。”
杨华看向叶绍棠。
“这是你儿子?”
叶绍棠笑着点头。
“刚参加完高考,没见过世面,说话有点冲。”
杨华摆了摆手。
“不冲。”
“年轻人敢讲道理,比见到大厂牌子就腿软强。”
他又看向叶宇航。
“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的话,燕大或者华大。”
叶宇航回答得很自然。
叶绍棠眼皮一跳,目光不自觉地移向门外。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正常发挥当然去不了。
非正常操作一下,倒有可能。
杨华显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成绩这么好?”
“不错。”
“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叶绍棠脸上露出略显复杂的笑。
“主要是孩子自己争气。”
秦师傅赶紧搬来几把椅子。
几人就在门卫室坐下。
聊天中,叶家父子才得知,杨华退休后依旧时常回厂里转转。
这里的高炉、厂房、铁轨和宿舍区,几乎都留着他的记忆。
建厂初期,国内设备和技术严重不足。
优质焦煤更是稀缺。
为了给金陵长江大桥、国产舰船等重大工程提供合格钢材,
老一辈安钢人几乎住在车间里。
配煤方案不行,便一遍遍重做。
设备出故障,没有进口零件,就自己画图加工。
工人连续加班十几个小时是常事,困了就在车间角落铺张草席。
杨华说到这里,手掌缓缓摩挲着膝盖。
“那时条件是真苦。”
“可没人问值不值得。”
“国家需要钢,我们就得炼出来。”
门卫室外,货运列车缓慢驶过。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