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伴随着最后一声刺耳的收卷铃声,这场折磨了夏明翰小学整整一天的月考终于画上了句号。
走出第三考场时,我神清气爽。
不管是上午的乘除法单位换算,还是那篇满是童言童语的看图写话大作文,对我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月考第一的任务应该是没有压力了。
回到三年级一班自己的教室,原本排成一列列的桌椅早被推得乱七八糟。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被汗水和橡皮屑发酵后的浮躁气息,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大大的「明天早自习公布成绩,排座次!」
“完了完了,我数学最后一道连线题忘了用尺子,老刘肯定要扣卷面分!”
“英语听力第二题到底是选香蕉还是苹果啊?我同桌选的C!”
“别提了,我语文作文才写了一百个字铃声就响了,今天回家死定了……”
小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扎堆对答案,有人欢喜有人愁,嘈杂得像个刚进货的菜市场。
我刚把散落的书本塞回抽屉,同桌楚涵雅就收拾好书包坐了回来。
她双手抱胸,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两圈,带着几分探究,压低声音问:
“方洛,我刚才在走廊听隔壁班的人聊八卦,说第三考场抓到特大作弊,有人当场把纸条吞进肚子里了……那个传纸条的人,不会和你有关吧?”
“怎么可能,我是遵纪守法好学生。”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摇头。
不过,架不住楚涵雅那审视犯人一样的目光,甚至之后她还吐出来苏小晴的名字,得,说这件事情肯定和我有关系,我想这件事可能已经全年级都知道了。
我只好简单讲述,把早上苏小晴和张伟怎么被抓、她又怎么壮烈吞纸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楚涵雅听完,胸口微微起伏,小大人似的数落我:
“方洛!你胆子也太大了!赵老师是全校出了名的黑面神,要是真被顺藤摸瓜抓出来,你不仅数学直接记零分,还要在升旗仪式上念检讨!”
好吧,我可能的确有点太不在意了。
不过就结果来说,这件事情是平稳落地的,之后我想我也会有所顾虑,主要是我本人并不太在意小学的规矩。
算了,事已至此,以后警惕。
苏小晴也没有出卖我,的确仗义女侠。
楚涵雅轻哼一声,背起书包:“我回家了,明天成绩出来,你可别哭鼻子。”
“好,好。”我当然没有逞口舌之快的想法。
今天赶巧,轮到我值日。
不过不知为何,只有我一个人值日。
一般来说都是两人一起,名单……我也不知道去哪里看,算了随便吧,就这么点劳动量。
扫地、拖地、擦黑板。
等我把教室后排的垃圾桶倒完、锁好窗户时,天色已经泛起了一抹昏黄的晚霞。
原本以为教室里早就空了。
结果一回头,赫然发现苏小晴居然还孤零零地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身体一耸一耸的,隐隐传来一阵克制的抽泣声。
我不由得愣住了。
她怎么还在这里?
想了想,我走过去敲了敲她的桌面,关心地问道:“苏小晴?放学半个多小时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苏小晴慢吞吞地把脸抬了起来。
好家伙,平日里那张天不怕地不怕、没心没肺的小脸上,此刻挂满了鼻涕和眼泪,眼睛周围还泛起红。
一见是我,她嘴巴一扁,眼泪珠子哗啦啦往下掉,哭得抽抽搭搭:
“方洛……呜呜呜……我可能……可能要死掉了……”
?
我真的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死什么死?赵老师又没真给你记零分,全校通报也没有的。”
“不是因为那个……”
她抽噎着,小手死死捂着肚子,满脸绝望:
“我肚子好痛,里面像是有火在烧……一定是那张纸条!”
“其实后面我在厕所抠了半天嗓子眼,吐出来的全都是水,纸条根本没吐出来!铅笔灰是有毒的……那张纸肯定黏在我肠子里了,我要得绝症死掉了!……”
什么啊……就是没吐出来纸团嘛。
人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啦。
我听完真是无奈。
半个指甲盖大的练习册纸角,胃酸一泡就没有了,这位仗义女侠真当自己吞的是鹤顶红了。
但数落倒是没有必要,就是现在我很好奇她的脑回路,叹了口气问:
“那你当时到底干嘛非要吞下去?”
苏小晴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地瞪着我,带着几分委屈与义气:
“我怕连累你!”
“要是赵老师查到是你写的,你数学零分,你爸妈肯定也会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你借我抄答案,我怎么能当叛徒供出你……”
说到这里,她又痛得龇牙咧嘴地蜷缩起来,似乎是肚子又痛了一下,等到缓过来之后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方洛,我是不是真的要死翘翘了?肚子真的好难受……”
我看着她煞白的小脸,无奈询问:
“你中午吃什么了?”
“没……没敢吃。”
她吸着鼻子,声音细若蚊蝇:“就灌了一肚子凉水,想着把纸融掉,结果现在胃里难受得要命,我真的一口饭都没吃……”
“……”
我忍不住抬手扶额。
空腹灌了一肚子自来水,到现在没吃饭,肚子痛也在情理之中了,估计吃点东西就好了。
真是,拿这种轴得出奇的小学生没办法。
看着她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现在教室里又只有我,肯定不能不管苏小晴。
想到这里,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在她桌前背过身,蹲下了身子:
“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苏小晴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的后背,有些受宠若惊:
“啊?你……你背我?”
“废什么话,再不上来我锁门走了啊。”
“哦……哦哦!”
她吸了吸鼻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身子贴了上来,两条精瘦的胳膊环住了我的脖子。
我双手托住她的腿弯,在一较劲把她背了起来之前,随口问了几句:
“话说今天是不是你值日?”
“你怎么知道?”
“……我就说我怎么一个人搞卫生。”
无奈地叹气,化作用力的屏气凝神。
起!
略微摇晃的——苏小晴被我背起,不过她的双手挽住了我的脖颈。
九岁的小女孩并不算太重。
但这一趴上来,一股在太阳底下暴晒后混合着草木气味和少女微酸汗味的气息立刻钻进了我的鼻尖,脖颈处还能感受到她温热急促的呼吸,还有贴在我后背上,那单薄却充满温热活力的触感。
她安安静静地趴在我的肩膀上,破天荒地没有乱动,也没有说话。
似乎因为肚子痛正伤心。
教室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我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背着她往外走。
“张伟呢?”我侧头问了一句,“平时放学你们俩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回家吗?”
苏小晴把下巴搁在我的肩头,闷闷地哼唧:
“张伟被他妈带回去了……他后面英语作弊也被抓了,赵老师直接往他家打了电话,他妈拿着鸡毛掸子杀到学校,一路把他抽回家的。”
“这家伙……”
我想象了一下小胖子挨抽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这么爱作弊。”
背着苏小晴一路从三楼晃到校门口,我这具九岁的小身板就有点累到了。
刚出校门,就看见路灯下停着那辆熟悉的小电驴。
我爸方建国正靠在车边抽着红梅烟,看见我居然背着个小姑娘出来,烟头都差点掉在裤子上。
不过在看清楚是邻居家小孩后,老爸还是恢复了神色,连忙迎了上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
我停下脚步,把今天考场上苏小晴怎么讲义气、怎么壮烈吞纸条、现在又以为自己要中毒暴毙的乌龙,一五一十地简短跟我爸方建国汇报了一遍。
我爸听完,整个人有点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