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抱着温热的豆浆杯,看着我空荡荡的掌心,秀气的小圆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不自在的羞赧。
在她的礼仪教养里,平白无故受人恩惠显然是件极不体面的事。
“我……我有钱的!不能总让你请我!”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楚涵雅急匆匆地从自己那件名牌外衣内侧,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粉色绒布小荷包。
她拉开拉链,两根白嫩的指头往里面一掏——
我也伸着脖子无意间往里一扫,然后,整个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个巴掌大的粉色小包里,除了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绿色两块、五块小纸币之外,最底层的夹层里,赫然挺立着一张崭新的、泛着深红光泽的毛爷爷!
天呐!
一百块钱!整整一百块巨款!
在这个普通家庭一个月生活费可能也就三四百块、小学生手里揣着两块钱就能在小卖部横着走的2004年,一个九岁的小姑娘随身的零钱包里居然揣着一张百元大钞!
给富婆跪下了…这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顶级小富婆!
“哈……哈。”我干瘪地笑出声,早知道就不请客了。
楚涵雅显然没注意到我的内心活动,她抽出一张绿色的两块钱纸币递给摊主大娘,顺便把刚刚找零的一块五毛钱零钱,塞回了我的手里。
“这顿算我请你,早餐钱还给你。”
她小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骄傲,似乎这样才能维持住她身为班长的大方与尊严。
既然小富婆主动买单,我自然也顺水推舟,把硬币放回来兜里。
她手里还捧着没拆封的豆浆和鸡蛋,我冲着滨河路尽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吧,顺便送你到小区门口,我也正好认认路踩个点。”
“嗯……啊?”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因为之前说过的话要算话,所以我打算送她回家,顺便了解一下她家到底在哪里。
我们两人并排走在早晨的林荫道上,秋风拂面,梧桐落叶飘在脚下。
我们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豆浆,一边顺着河堤往前漫步。
运动后的楚涵雅汗水已经逐渐被风吹干了。不过很奇妙的是,与苏小晴身上那种在太阳底下暴晒后混杂着微酸汗液与青草气息的假小子味道完全截然不同,楚涵雅的身上自始至终干干净净,汗水散去后,周围隐隐有着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
那味道很淡,像某种用高级白茉莉花瓣浸泡过、又经由日光晒透的高档沐浴露香味,混着小姑娘特有的体香,闻起来就像一只软乎乎、刚出炉的草莓奶油小蛋糕。
不对,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总感觉我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了,老是喜欢去闻女生的气味,但要澄清,必须澄清一下,这只是走在她身边自然而然会嗅闻到都气味,不过什么故意贴近去闻。
总之,路上闲着无聊,我们免不了扯些小学生之间的闲天。
“楚涵雅,你有什么爱好吗?”我咬着吸管,随口打趣道。
楚涵雅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捧着豆浆杯:“爱好的话……做奥数思维拓展题算吗?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算出来,对完答案完全一致的时候,我就觉得特别开心。”
“不过嘛,之前和你在图书馆的时候,遇到那个很难的鸡兔同笼变体…那个早知道不找你问了,毕竟做起来很有趣。”
哇噻。
佩服佩服。
把刷奥数题当成放松消遣。
我单方面宣布楚涵雅要成为夏明翰最强小学生了,至少这份干劲是我所不拥有的。
“那你的爱好呢?”楚涵雅偏过头看我,那双水润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你平时上课总是发呆看窗户,放学也不跟别的男生去跳皮筋抓天牛,你到底喜欢干什么啊?”
观察的还挺仔细……
不,归根结底,我们当了两次同桌。
我看着远方水面上粼粼的波光,漫不经心:“我?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什么都不想安静地享受当下吧。”
楚涵雅不明所以地撇了撇嘴:
“享受当下?……莫名其妙,你不想快点长大吗?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啊啊,出现了,小学生经常会抱有的期待之一,对于长大的期待。
实际上长大之后大人的世界也很无聊,亦如岁与时去,意与时沉的感慨,曾经喜欢吃的食物变得不爱吃,曾经喜欢的游戏也没有打开的动力,在忙碌的工作中变成了死鱼眼,这就是大部分人的长大。
小学的时候我还许愿每天都能吃到泡面呢,现在这个愿望看来是如此可笑。
我摇了摇头,对楚涵雅不置可否。
“长大啊……”
在这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中,富景花园那气派的黑色铁艺雕花大门,悄然映入眼帘。
门口立着穿戴整齐的保安,里面整齐划一的欧式红顶洋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静谧与奢华。
至于她具体住在哪一栋洋房里,我自然没兴趣继续打探,送到门岗前便适时停下了脚步。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我把手插回口袋,想了想又立下约定:
“大概……周一早晨七点十分?我在这个铁门柱子旁边等你,不要迟到了。”
“才不会迟到呢,我每天六点半就醒了!”
“那醒的很早了,厉害厉害。”
我的随口一赞叹,但好像又夸入楚涵雅的心里。
小姑娘沉默地耳尖微红,随后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契约一样,冲我轻轻挥了挥小手:“那……周一见,方洛。”
“啊……等等。”我留意到她的嘴角。
“怎么了?”她问。
楚涵雅疑惑地停下脚步,眨巴着大眼睛。
楚涵雅的嘴角挂着刚刚喝豆浆时留下来的豆奶渍,并不美观,可能是聊天走路她没有注意到,所以我只好从口袋里面拿出纸巾。
当然,帮她擦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做的,我也不太愿意帮别人擦嘴巴。
“给。”我把纸巾递过去。
楚涵雅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递过来的纸巾:“?”
我抬起食指,在自己的右嘴角边轻轻点了两下:“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豆浆渍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面偷喝牛奶,没抹干净呢。”
楚涵雅的小脸“腾”地一下面红耳赤。
她手忙脚乱地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一边按在嘴角胡乱擦拭,一边有些羞恼又窘迫地瞪了我一眼,随后转过身飞快的步伐走进了小区大门说道:
“方洛你个大笨蛋!就等着看我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