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母则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的脸上细细转了一圈,微微颔首,在她眼里虽然大部分孩子都不如自家的楚涵雅,但不妨碍简单的评判,这孩子长得倒是真白净。
我妈站在一旁看着楚涵雅也眉眼笑得弯弯的,显然是在想自家儿子平时闷不吭声,怎么在学校里同桌是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一时间大家想的似乎都有点儿多?
但毕竟是第一次的初次见面,和父母。
楚父刚准备再说两句,这下抬眼仔细瞧了瞧我爸,脸上的神色忽然动了动,带着几分试探与熟络开口:“哎?这位不是林业局的方科长吗?”
我爸本来想假装没看见,不过这下也只好一愣,随即做出回过神来,笑着伸手迎了上去:“楚总!真巧啊,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您了。”
楚父手底下的企业最近在西郊规划一块林地用来做仓储园区的审批,前阵子没少去林业局跑流程,两位父亲在办公桌前打过交道,彼此都有印象。
这部分就不仔细描写了。
总之,原本只是小学生的偶遇,眼下变成了熟人相见。
两个父亲在寒暄客套了几句后,顺理成章地达成了共识,妈妈们也只好互相寒暄,我和楚涵雅便一道迈步朝着山门内走去,一同去大雄宝殿前敬香。
跨过门槛,寺庙深处的气氛与外面的喧闹截然不同。
四周古柏参天,阳光被枝叶筛落成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松柏的苦香和线香燃烧后留下的烟气,闻久了反倒让人心神宁静。
大殿前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巨大的铜制香炉,里面堆满了厚厚的灰白香灰,几百支游客们前来上香的、燃着的红香,青烟缭绕,直往灰蒙蒙的天空飘去。
长辈们在流通处各自请了香。
火苗在香头上轻轻一晃,泛起暗红色的光。
我和楚涵雅各自握着三支细香,跟在父母身后。
“你喜欢上香吗?”
“上香是许愿吧?”
“其实还有,怀念的意思,只是现在,要很久。”
“什么……意思?”
大人们嘴里轻声念着祈求平安、事业顺遂的碎语,双手举香过头顶,神情庄重地朝着四方各拜了三拜。
我学着他们的动作,微微躬身,弯了三次腰,然后将手里的香插进香炉的灰堆里。
松香的烟气微微呛了下眼睛。
有点辣……
我只好揉了揉眼眶,退到石阶下站好。
长辈们拜完佛,显然还有关于工程的话题要聊,四个人站在古柏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话。
石阶边上,只剩我和楚涵雅两个人站在那儿吹冷风。
楚涵雅把手重新缩回带绒毛的口袋里,目光盯着大殿房檐下悬挂的铜铃。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侧过头来看我,声音轻轻的:
“方洛,你刚才跪在蒲团上的时候…许了什么愿?”
我手插着口袋,转过眼看了下她。
“没许什么。”
我的确什么都没想,只是闻着香火的气味,在主持的目光下把香插好。
“骗人。”楚涵雅蹙起眉头,怀疑道,“进庙敬香不想愿望,不然不是白插香了吗?……那你问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意思就是她许了愿望?
见她这副孩子气的防备模样,我倒是有点好奇起来,楚涵雅的新年愿望是什么了。
为了探听她的心愿,我只好现编了一个。
我拉了拉有些松散的围巾,说道:“好吧我刚才是许了一个……嗯,我跟佛祖求的是……希望寒假开学的时间能再往后推迟半个月。”
这个愿望听上去天真又符合小学生的身心需求。
楚涵雅原本绷着的小脸没忍住,轻笑了出来:“骗人吧,你这愿望太笨蛋了,开学日期是老师早就定好的,你拜佛又改变不了日历,怎么可能会有用。”
“心诚则灵,”我坦荡说,“我的说完了,轮到你了,楚班长许了什么愿望?”
楚涵雅稍微沉默。
她的鞋尖在石板里轻轻顶了顶,犹豫了好半晌,才有些别扭地说:
“我希望……每次考试都能超过你。”
听到这个答案,我愣了一愣。
接着,一股愧疚感从心底泛了上来。
没想到我的存在对于楚涵雅来说,已经是许愿都想要打败的存在了吗,真是抱歉,在小学三年级的试卷上碾压一个真正的小朋友,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光彩的事。
只是,按照目前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除非我哪天故意交白卷,否则在整个小学乃至初中阶段,她想要翻越我难度很高。
想到这里我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挺好的愿望,那你加油。”
楚涵雅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打量着我平淡的表情,随即嘴不高兴地偏过头去:“方洛,你又这么虚伪。”
“嘴上说加油,心里面肯定在偷偷笑我,哪有第一名真心希望别人超过自己的?”楚涵雅低声说。
“……”我无奈地呵出一口白气,“万一我是真心的呢?”
楚涵雅不再说话了。
恰好这时,
“涵雅,走了。”
一道略显严肃的声音打断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楚母已经结束了交谈,缓步走了过来,她脸上没有多少笑容,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审视与催促。
楚涵雅立刻变得低落了下来,虽然是难以察觉的情绪,似乎在装作一个好孩子:“知道了,妈妈。”
临走前,小姑娘转过身,小手从口袋里轻轻抽出来,在身前小幅度地摆了摆,对我说了声再见。
似乎是第四次这样的打招呼告别。
楚母牵过女儿的手,一边迈步往寺门外走,一边低声交代着行程,那严厉的话语顺着冷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庙会逛到这里就可以了,人多嘈杂,没什么益处,回去之后先把假期的奥数练习册做完两单元,还有寒假的英语磁带,昨天听写错的那几个单词,下午重新抄写五遍记牢……”
这个冬天似乎有点寒冷。
我看见楚涵雅垂着头,只是默默应着:“嗯,我知道了,妈妈。”
她的脚步跟在母亲身后,走得规整又沉闷,连步幅都不敢迈得太大。
没过一会儿,楚涵雅一家三人就这样离开。
寺庙还是这个寺庙,只有点儿孤寂起来,我心想明明这么大的地方,但是住在这里的僧人常年往月都是无聊的吧,念经书敲钟,只有过年的时候人才会特别多。
“呵……”白雾从嘴边消散。
我把刚刚因为和楚涵雅说话而扯下来的围巾重新拉上去,把下巴埋住。
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穿着考究呢子大衣的瘦小背影渐渐隐没在人流之中。
并不是每个外表光鲜的家庭都写满了轻松,楚父生意繁忙,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楚母是大学讲师,在讲台上强势惯了,大概将那种近乎严苛的标准复制到了家庭里,两人都算得上社会精英,可重压之下,孩子从懂事起就被推着向前奔跑。
连一趟庙会都要卡着钟点,回去还要面对写不完的练习题,不知道她的未来又会如何严厉。
冬日的太阳慢慢向上,把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变短。
听说庙会的入夜时分会比白天更加繁华,长街上会有炽热夺目的打铁花,河水里会飘满摇曳的纸灯。
可惜,楚涵雅的庙会之旅大概只能定格在几支细香的烟气里,在这个早晨。
不知道今晚那些顺水而下的纸灯,究竟会漂向多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