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花灯?”
温书瑶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女生:“林心婷,周薇,你们去吗?”
“想去想去!”林心婷立刻举双手赞成,“听说在庙会的花灯里写愿望特别灵验,要是能顺着河水漂过三座桥,新的一年愿望就都能实现。”
左美美在旁边小声提醒:“可是我们没带笔呀,买花灯有地方写字吗?”
“摊位上肯定有毛笔和墨汁的,大不了借老板的用一下。”苏小晴满不在乎地说,然后转过脸,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拍肩说道,“方洛,你也一起去!”
我原本想着看完打铁花就功成身退,顺道溜达回家继续钻被窝,但看着苏小晴的热情,知道实在难却。
“等等我!跑慢点!”李博和乐天阳紧随其后。
我们这群人顺着沿河的长廊慢慢往下游走。
越往前走,路边的光线越发温暖柔和。
小石桥这边的水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烛光,随着平缓的河水摇曳。
拱桥的两侧摆满了卖河灯的小摊子。
那些花灯全是用彩色的蜡纸糊成的,形状各异,有折成八瓣红莲的,有做成小纸船模样的,甚至还有做成金元宝样式的。
每个灯芯中间都插着一截半寸长的小红蜡烛,底下垫着一块薄薄的轻木板,保证放进水里不会轻易侧翻。
摊位前已经围着不少年轻的男女,和带着孩子的家庭。
苏小晴的爸爸帮大家出了钱,让小学生们地大家各自挑选了钟意的花灯。
说是许愿,
其实只是各种各样的童真。
“保佑我还有天天都有大白兔奶糖吃……”
“我要当大侠,我要打败恶人……”
“寒假作业失踪,寒假作业失踪……”
“笨蛋,不如许开学老师不检查寒假作业!你寒假作业弄丢了他肯定也以为你没写!”
“对哦!”
小桌子边上顿时挤成了一团。
温书瑶拿着红纸条走到桌角,微微欠下身子,握笔的姿势非常端正,不愧是在少年宫练习过书法的,工整清秀,在一众歪歪扭扭的涂鸦里格外亮眼。
我站在旁边看着,无意间瞥见了她写下的字——
“愿家人身体安康,岁岁常欢愉。”
哇噻。
温书瑶写完后抬起头,正好撞见我的视线,她有些难为情地把纸条翻了个面,像是不想让我看见,随后把手里的毛笔递向我:
“方洛,你不写一个吗?这儿还有红纸。”
我吗?
要写的话写点什么好呢?
在这个千禧年初的冬夜,在一个九岁小学生的躯壳里,那些属于前世的复杂执念、未竟的事业和关于未来的宏大蓝图,似乎都不太适合落在这样一张微小的红纸条上。
那些东西太沉重,也太功利,放进河里,怕是会把小纸船直接压沉吧。
我想了想,接过笔,在红纸上轻巧写下:
“无事绊心,平安喜乐。”
温书瑶凑过小脑袋看了一眼,轻声念道:“无事绊心……平安喜乐?好像我爸爸妈妈会写的东西呢。”
似乎不知不觉长了一辈。
“就是平静的意思。”我说,“没有烦心的事情牵绊,平平安安长大。”
我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将纸条对折了两下,塞进了自己手里那只灯里。
“写完没有啊!走啦走啦!下河滩去放灯啦!”
后头已经传来了苏小晴的催促声,她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已经点燃的蜡烛,在寒风中朝石桥下方的缓坡跑去。
“慢点跑!风大!小心火苗灭了!”苏晓峰在后头说道。
我们这群小学生呼啦啦地顺着石阶走下了桥墩。
石阶尽头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乱石滩,距离水面只有半尺高,因为是庙会特意清理出来的放灯点,水流不算太急,水面打着轻微的漩涡,将上游漂下来的几百盏红黄相间的河灯慢慢卷向下游。
石阶上有些湿滑,大人们紧紧守在后方照应着。
在河边多少会怕沾水,所以温书瑶小心翼翼地提起裙角,蹲在水边的青石上。
林心婷帮她用火柴点亮了中间的小蜡烛,火苗跳动了两下,很快稳定下来,把花灯照得通透如玉。
小姑娘双手捧着花灯,轻轻把它放进了水面上。
冰冷的河水泛起一圈涟漪,水波推着花灯缓缓向前滑行,温书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将两只戴着手套的小手在胸前合十,闭上双眼,默默许下了新春的心愿。
旁边,周薇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地将那只白色的小纸船推向水流中央,火光映在她的脸蛋上,透着一股淡淡的暖色。
“看我的航空母舰出海!”
侯建在旁边大呼小叫,一把将自己那只插着三根蜡烛的方灯按进水里。
结果用力太猛,溅起的冰冷河水直接打湿了他自己的袖口,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当场熄灭。
“哈哈哈哈!”
夜空依然,冬风掠过。
站在石滩上的同班同学们在兴高采烈地追逐着各自河灯漂流的轨迹,李博甚至拿着木剑,试图去够那些漂得慢的灯,然后被苏晓峰一把提溜着后脖领拽了回来。
林心婷和左美美在比谁的花灯走得更远。
温书瑶站直身子,转过头看向站在外围的我。
风掀起她围巾的一角,小姑娘的眼底映着满河的波光,整个人显得温和而明朗。
“方洛,新年快乐呀。”她轻声说道,声音在夜色里如同落雪般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