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那份文件,真的有一瞬间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
是荒唐到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总统套房里灯光温暖。
红酒放在茶几上。
牛排还冒着一点热气。
窗外的城市黑了一大片,远处偶尔有火光闪烁。
楼下,服务型感染者推着清洁车,嘴里说着“祝您入住愉快”,把活人拖进布草袋。
而十六楼的沙发上,一个穿睡袍的男人,递给他一份合同。
【云庭国际酒店临时武装人员聘用协议】
陈默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脑子里忽然闪过自己刚毕业那年签劳动合同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觉得,签了合同就算正式工作了。
有工牌。
有办公桌。
有工资。
有五险一金。
好像从此人生就有了轨道。
后来他才知道,那条轨道不是让他往前走的。
是让他每天准时被推回同一个地方。
现在世界毁了。
轨道也该塌了。
可顾明川又给他摆了一份新的。
只不过这一次,合同上没有写岗位是运营专员、项目助理、普通职员。
而是写着:
临时武装人员。
陈默抬头看向顾明川。
“你们还挺正规。”
顾明川笑了笑。
他像是没听出陈默语气里的嘲讽,又像是听出了也不在意。
“越是特殊时期,越需要规则。”
“没有规则,人会退化得比感染者更快。”
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道理。
陈默以前最怕这种话。
因为这种话不是完全错。
规则确实有用。
可问题是,谁制定规则,谁解释规则,谁承担规则带来的危险。
陈默没有接文件。
林知夏伸手拿了过去。
她动作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该由她先看。
顾明川也没有阻止。
他靠在沙发上,端起红酒,慢慢抿了一口。
林知夏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干净。
字体整齐。
甚至还有编号和签署位置。
她扫了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们连违约条款都有。”
顾明川说:
“规则必须完整。”
林知夏继续往下看。
“第一条,受聘人员应服从酒店临时管理委员会统一调度。”
“第二条,受聘人员应配合完成感染者清理、物资回收、危险区域排查等任务。”
“第三条,受聘人员持有武器须向管理委员会备案,弹药使用须事后说明。”
“第四条,受聘人员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区域,不得私自接触未授权楼层。”
“第五条,受聘人员完成任务后,可获得相应住宿、食物、医疗和安全权限。”
她抬头看向顾明川。
“这不是合作。”
“这是雇佣。”
顾明川点头。
“雇佣也是合作的一种。”
林知夏说:
“更准确一点,是控制。”
顾明川笑意不变。
“林小姐,你对权力很敏感。”
林知夏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我只是会看字。”
顾明川看着她,眼里反而多了点兴趣。
“所以我说,你很适合上来。”
陈默眉头微微一皱。
顾明川把酒杯放下,看向林知夏。
“楼下那些人,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善良,而是不够清醒。”
“他们恐慌、冲动、容易被情绪带走。”
“你不一样。”
“你能观察,能判断,能在混乱里快速抓重点。”
“十六楼需要这样的人。”
林知夏看着他。
“需要我做什么?”
顾明川说:
“信息协调。”
“幸存者筛选。”
“资源分级。”
“风险评估。”
每一个词都很体面。
听起来不像伤害任何人。
可林知夏听完,只觉得熟悉。
太熟悉了。
以前学校老师也会这样说:
你能力强,学生会需要你。
你形象好,活动需要你。
你成绩优秀,年级分享会需要你。
你是榜样,所以要承担更多。
她以前不是没被夸过。
她就是被这种夸困住的。
林知夏问:
“筛选谁能上楼?”
顾明川没有否认。
“是。”
“筛选谁有价值?”
“筛选谁更适合被保护。”
“老人、孩子呢?”
顾明川说:
“如果有必要,会保护。”
“如果资源不够呢?”
顾明川看着她。
“林小姐,你不应该问这么天真的问题。”
林知夏眼神冷了下来。
顾明川语气仍旧平稳。
“世界已经变了。”
“资源有限,安全空间有限,能活下来的人也有限。”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平等,只是一句好听的口号。”
陈默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
“所以你们楼下发压缩饼干,楼上吃牛排?”
顾明川看向他。
“这就是资源分配。”
陈默说:
“挺会分。”
顾明川轻轻笑了。
“你觉得不公平?”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觉得不公平。
可他也知道,顾明川会有一堆理由。
比如高层掌握设备。
比如他们提供管理。
比如他们维持酒店运行。
比如他们承担决策压力。
以前公司也这样。
领导拿更多钱,因为领导承担责任。
可出了事,责任又总能落到底下人身上。
顾明川说:
“陈默,我知道你讨厌被安排。”
“但你要理解,不是所有安排都是压迫。”
“有些安排,是为了让系统运行。”
陈默抬眼看他。
“系统?”
顾明川说:
“酒店现在就是一个系统。”
“电力,物资,安保,医疗,清洁,人员管理。”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所有人都会死。”
“你有枪,你有实战经验,你就应该被放在最适合的位置。”
陈默看着他。
“也就是最危险的位置。”
顾明川微微一顿。
然后笑了。
“危险,意味着价值。”
陈默也笑了一下。
“这话我以前领导也差不多说过。”
顾明川问:
“他说什么?”
陈默想了想。
“他说,年轻人多吃点苦,成长快。”
顾明川笑意淡了一点。
林知夏看了陈默一眼。
她知道陈默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这可能是他以前听过无数次的话。
只是那时候他不敢顶。
现在,他至少能把它拿出来,当面还回去。
顾明川坐直了一点。
“陈默,我不喜欢绕太久。”
“你想要什么,可以说。”
“食物。”
“水。”
“药。”
“弹药。”
“干净房间。”
“热水。”
“你身边这些人,也可以得到临时庇护。”
“只要你签这份协议。”
陈默看向桌上的文件。
干净房间。
热水。
食物。
药。
弹药。
临时庇护。
每一样都是他们现在需要的。
秦曼需要药和安全。
孟瑶需要休息。
陶小宇已经快崩溃了。
老周也受了伤。
林知夏虽然没说,但她也很累。
而他自己,脚踝疼,肩膀疼,子弹不多,手上还有划伤。
顾明川给出的不是虚的。
是实打实的生存资源。
也正因为实打实,才危险。
陈默没有看文件。
他问:
“签了之后,我能拒绝任务吗?”
顾明川说:
“可以提出异议。”
陈默笑了一下。
“那就是不能拒绝。”
顾明川说:
“如果每个人都随意拒绝,系统无法运转。”
陈默点点头。
“又回来了。”
顾明川问:
“什么回来了?”
陈默看着那份协议。
“上班。”
总统套房里安静了一秒。
窗外远处有一声爆炸。
火光在玻璃上闪了一下。
顾明川慢慢说:
“你对上班有很深的怨气。”
陈默说:
“你对让别人上班有很深的执念。”
林知夏差点没忍住笑。
顾明川身边的秘书脸色微微一变。
她大概很久没听见有人这样和顾明川说话。
顾明川倒没有生气。
他看着陈默,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看起来疲惫、狼狈、不体面的男人。
“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陈默说:
“我不太想让你觉得有意思。”
顾明川终于放下了酒杯。
他的笑淡了些。
“陈默,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我也不是你的领导。”
“我没有兴趣羞辱你,也没有兴趣压榨你。”
“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陈默问:
“选择?”
顾明川点头。
“留在十六楼,成为有价值的人。”
“或者回到楼下,和那些没有价值的人一起等死。”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温度像低了一点。
林知夏看着顾明川。
眼神彻底冷了。
“你终于说实话了。”
顾明川没有否认。
“实话通常不好听。”
陈默握着枪,忽然很想问他:
你凭什么决定谁有价值?
可是他没有问。
因为顾明川一定会回答。
而且会回答得很有逻辑。
有资源的人有价值。
有武器的人有价值。
有技能的人有价值。
能提供管理的人有价值。
会拖累系统的人价值低。
这套逻辑,在末世里甚至会显得残酷而正确。
可陈默就是不舒服。
他想起楼下二楼会议室里那些人。
那个想多要一瓶水给孙子喝的老人。
想开门救老婆的眼镜男人。
哭到没力气的陶小宇。
抱着半个药箱的秦曼。
被梁志刚推倒的孟瑶。
他们在顾明川眼里,大概都是“价值不高的人”。
可是他们不是废品。
他们只是普通人。
陈默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没有价值。
不重要。
随时可以被替换。
他不想刚逃出旧世界,就坐在沙发上学着别人把普通人重新分成三六九等。
陈默缓缓把协议推回去。
“不签。”
顾明川的眼神终于沉了一点。
秘书忍不住开口:
“陈先生,你应该再考虑一下。”
她声音很冷静,也很职业。
“现在酒店低层已经失控,八楼物资区出现风险。如果你拒绝合作,我们无法保证你和你同伴之后的安全。”
陈默看向她。
“你这话听起来很像人事。”
秘书一愣。
陈默说:
“先说公司给你机会。”
“再说岗位很重要。”
“最后说你不配合,公司也没办法保障你的权益。”
秘书脸色有些难看。
林知夏这次真的笑了一下。
很轻。
但顾明川看见了。
他看向林知夏。
“你也不签?”
林知夏说:
“我没看见我的协议。”
顾明川抬手,秘书立刻又拿出一份文件。
林知夏接过,看了第一页。
【云庭国际酒店临时信息协调人员聘用协议】
她直接翻到职责条款。
“协助登记幸存者信息。”
“参与物资分级。”
“配合管理委员会完成风险沟通。”
“必要时安抚低层幸存者情绪。”
她抬头看顾明川。
“翻译一下,就是让我帮你们劝楼下的人听话。”
顾明川说:
“沟通很重要。”
林知夏问:
“如果他们不听呢?”
顾明川说:
“那就重新评估他们的风险等级。”
林知夏把文件放回桌上。
“不签。”
顾明川看着两人,手指轻轻点了点沙发扶手。
他的耐心明显在减少。
“你们不签协议,又想要资源,又想带着同伴留在十六楼。”
“这不现实。”
陈默说:
“我们没说要留在十六楼。”
顾明川一顿。
林知夏接着说:
“我们要离开酒店。”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明川看着他们。
“现在?”
林知夏说:
“等拿到足够离开的物资之后。”
顾明川笑了一下。
“你们倒是直接。”
林知夏说:
“跟你学的。”
顾明川摇摇头。
“你们走不了。”
陈默问:
“为什么?”
顾明川伸手指了指窗外。
“外面已经入夜。”
“酒店周围尸群聚集。”
“地下车库不安全。”
“低层被服务型感染者污染。”
“员工电梯失控。”
“八楼物资区出事。”
“楼顶直升机情况未知。”
他看向陈默。
“你们唯一能走的路,还是要经过我。”
陈默说:
“所以你觉得我们只能签?”
顾明川说:
“我觉得你们应该接受现实。”
陈默沉默了。
就在这时,总统套房外面传来轻微敲门声。
不是客房服务那种三下。
是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