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默就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噪音。是金属碰撞的脆响,一下一下,有节奏,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窗外还是黑的,但楼后面杂物房的方向亮着一盏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在晨雾里化开一团。
他起身,披上外套,走出404。经过406的时候,门开着,老周不在。狗趴在门口,左后腿缠着一圈纱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尾巴摇了摇,又趴下了。
楼下,老周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什么。引擎盖开着,旁边地上铺着一块布,布上摆着几样工具——扳手、改锥、钳子,码得整整齐齐。
“小陈,吵醒你了?”老周头也没抬。
“没关系。”陈默走过去,“周叔,你在干什么?”
“紧一下皮带。昨天听见有点松。”老周把扳手放下,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手,“你们今天去哪?”
“废弃学校。五十公里外。”
“又是那种地方?”
“嗯。”
老周没再问。他弯腰把工具收进帆布袋子,拉上拉链。“车没问题了。油加了,胎压调了,皮带紧了。”
“周叔,谢谢你。”
老周抬头。
“周叔,休息好,你不用起这么早的。”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咧开嘴那种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很短,但真实。“睡不着。人老了都这样。”
他拎起帆布袋子,转身走回杂物房。
林小雅下楼的时候,天刚亮。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陈默,赵远发消息来了吗?”她问。
“发了。位置发过来了。”
“走吧。”
两人上车。老周从杂物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没有挥手,没有说注意安全,就那么站着。面包车驶出大门,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和公寓的墙融在一起。
废弃学校在五十公里外。路比去医院好走一些,出了市区就是省道,两边是农田,麦子割了,地里光秃秃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学校建在镇子边上,远远就能看见——一栋四层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全碎了,操场上的草长了半人高,篮球架歪倒在地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旗杆还在,光秃秃的,没有旗。
陈默把车停在门口。两个人下车。
林小雅手背上的共生印记亮了起来。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
“这里的怨念……”她睁开眼,“很乱。”
“怎么乱?”
“不像医院那种舍不得。也不像工厂那种被遗忘。这里的怨念很乱,像有很多东西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陈默没说话。他闭上眼,铰剪天眼开启。灰黑色的雾气笼罩着整栋楼,不厚,但很散,像撕碎了的棉絮,到处飘。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没有规律。
“有活人在里面。”他睁开眼,“不止一个。”
两个人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教学楼的门开着。门板歪了,只剩一个合页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教室,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地上散落着课本、作业本、碎玻璃,墙上贴着的学生作品褪了色,纸角卷起来,风一吹就哗哗响。
陈默蹲下,指尖触碰地面。怨念从指尖传来,不是冷,也不是温,是一种说不清的凉,像秋天的风,不刺骨,但让人不舒服。
“这里的怨念不是死人的。”他站起来,“是活人的。”
“什么意思?”林小雅问。
“有人在这里待过。不是被困,是故意待着的。”
两人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楼梯向上,也向下。向上的楼梯通往二楼、三楼、四楼,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林小雅闭着眼,手背上的共生印记亮着。几秒后,她睁开眼。“上面。四楼。”
四楼比下面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一种空旷的、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安静。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怨念的暗红色,是手电筒的白光。
陈默放轻脚步,走过去。林小雅跟在后面。
门没锁。他推开。
教室里坐着一个人。他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本书,手边放着一个手电筒,光柱照着天花板,把整个教室照得昏白。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书,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害怕,只是好奇。
“路过的。”陈默说,“你呢?”
“我?”他推了推眼镜,“我叫方知。以前在这学校读过书。”
“以前?”
“十年前的事了。学校倒闭了,没人管。”他合上书,站起来,“我回来找点东西。”
陈默看了一眼他面前摊着的书。不是课本,是日记本。好几本,封面不一样,新旧不一,但都翻烂了。
“你找什么?”
方知沉默了片刻。“找一个人。我同学。十年前在这学校失踪了。没人找,没人查,没人记得。”他顿了顿,“但我记得。”
林小雅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没说话。
方知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林小雅。“你们不是普通人。”
“为什么这么说?”
“普通人不会这个时候来这种地方。”他推了推眼镜,“而且你们身上有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是……”
“是什么?”林小雅问。
“说不上来。”方知摇头,“但我以前闻到过。十年前,在这栋楼里,那个人失踪之前,我闻到过。后来查了很多书,才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
“怨念。”
陈默和林小雅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陈默问。
“图书馆里翻到的。不是普通的书,是你们这种人的书。”方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封皮发黄,边角卷曲,“这个。”
陈默接过来。封皮上写着几个字——《怨念初探》。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但很小,挤在行与行之间。
“你写的?”
“我抄的。原本在省图书馆,不外借。我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方知说,“我用了三年。”
陈默合上册子,还给他。“你找了你同学十年?”
“十一年。今年是第十一年。”方知把册子收好,“我每年这个时候来。不是不信,是怕有一天忘了。我怕我忘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晃。
“他还活着吗?”林小雅轻声问。
方知摇头。“不知道。但我没找到尸体,就当他还活着。”
陈默看了林小雅一眼。林小雅微微点头。
“你同学叫什么?”陈默问。
“宋扬。”
陈默闭上眼,铰剪天眼全力开启。灰黑色的雾气在视野中散开,一层一层剥离。走廊、教室、天花板、地板。他看见了——在地下室最深处,有一团极暗的光,不是怨念的暗红,是活人的光,很弱,但还在。
“地下室。”他睁开眼,“下面有活人。”
方知的脸色变了。“他还活着?”
“不知道是不是他。但下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