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回答。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你在怕什么？”声音又问了一遍。
“怕杀不了你。”陈默说。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在笑。然后黑暗裂开了，不是从外往里裂，是从里往外。裂缝中透出光，白色的，刺眼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光柱照在陈默脸上，他眯起眼，看见光柱里站着一个人。是他自己。穿着黑色紧身衣，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暗红色的，不是无名的眼睛，是他自己的眼睛。那个“他”手里握着一把断念，刀身上没有暗红色的光，是黑的，纯黑，像能吸收光。
“你杀不了我。”那个“他”开口了，“我就是你。”
陈默把刀鞘里的断念拔了出来。这一次没卡住，刀刃划过空气，发出清亮的嗡鸣。他朝那个“他”冲过去，断念横斩，斩断了那道白色光柱。光柱碎了，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碎片在黑暗中闪烁，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不是无名的那道，不是陆锋的那道，是新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不疼，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那些光斑碎片上，碎片灭了。
“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那个“他”站在黑暗里，断念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刀放下了，空着手，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黑暗就退一寸。
陈默没退。他握着断念，朝那个“他”走过去。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动手。那个“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不是怕我。你怕的是留下他们，自己死了。”
陈默的脚步停了。
林小雅醒来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楼门廊的台阶上，手背上的共生印记亮着微弱的白光。不是她催动的，是自动亮的。所有人都躺在地上，陈默、陆锋、老周、方知、宋扬、林音、石磊、老钟、无名、何悦、王警。有的躺在走廊里，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餐桌上。幽灵犬趴在陈默脚边，头枕着他的鞋，尾巴夹着，浑身在抖。
林小雅站起来，腿软，扶着墙才站稳。她走到陈默面前，蹲下来，手背上的共生印记贴着他的额头。白光渗入他的皮肤，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她又去碰陆锋的额头，碰林音的额头，碰方知的额头。每一个人都做着不同的梦，眉头皱着，手指蜷着，有的在说梦话，声音很轻，听不清。
何悦也醒来的。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大口喘气。他看见林小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翻了翻，确认这是现实。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蹲下来，按了按他的颈动脉。
“他还活着。心跳很稳。就是醒不过来。”何悦的声音沙哑，像刚喊过。
“他们在做梦。”林小雅说，“都在做梦。有东西在控制他们的梦。”
她的共生印记能感知到意识波动的方向。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从公寓的地基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东西在呼吸，不是怨念，不是诡怪，是比那些都老的玩意儿。它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但它会做梦。它的梦渗透进地基，渗透进墙壁，渗透进每一个人的睡梦中。
它不是故意的。它只是太大了，它的梦太沉了，压下来，谁也挡不住。
林小雅闭上眼，把共生印记的感知力沉入地下。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看。一团巨大的黑影，蜷缩在地底深处，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黑暗。它在睡。但它在做梦，梦里有无数个画面，无数种声音。每一个画面都是公寓里一个人的记忆，每一个声音都是一个人的恐惧。它不是要吃他们，它只是太大了，它翻个身，附近的人就被压住了。
林音醒了。她睁开眼，看了看周围，没动，躺在地上，耳朵动了动。
“那个东西，它在睡觉。”她说，“不是攻击。是翻了个身。它的梦漏上来了，把我们裹住了。”
“能叫醒它吗？”何悦问。
“叫不醒。只能把我们的人的意识拉出来。”林音站起来，走到林小雅旁边。“小雅姐，我们一起。我找得到方向。”
林小雅睁开眼，看着林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同时闭上眼了。林小雅的共生印记亮到极致，白色的光芒从手背上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每一个人的身体。林音的耳朵在动，捕捉着梦境深处那团黑暗的波动。
她们在找一个人。不是梦的主人，是被困在梦里的人里，唯一能醒过来的那个。林小雅的意识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梦境，穿过陆锋的荒地，穿过方知的笔记本，穿过石磊的手术台，穿过无名的黑暗角落。她看见他们的恐惧，看见他们的内疚，看见他们的执念。她没停下。
她找到了陈默。
陈默站在一片黑暗中，断念握在手里，刃口的暗红色光已经灭了。他的刀举着，但刀尖朝向地面，没有在战斗。他在听。听黑暗深处那个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撑不住了？”那个声音说。
陈默没回答。
“你撑得住。”林小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直接落在陈默意识里。“你不是一个人。”
白色的光从黑暗中亮起，不是手电筒的光，不是灯的光，是她共生印记的光。光柱穿过层层黑暗，落在陈默身上。他抬起头，看见光柱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他自己，是林小雅。她站在黑暗里，手背上的共生印记亮着，周围的一切都是黑的，只有她身上有光。
陈默把断念插回刀鞘。
黑暗退散了。梦境碎了，像玻璃一样一块一块掉下来，落到地上，变成粉末。陈默睁开眼，看见了一楼的天花板。
他坐起来，断念搁在旁边。手背上没有新的伤口，血迹也没有，梦里那个人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怕的是留下他们，自己死了。”
林小雅，林音，继续一个一个去找，终于，她们把所有人都拉出来了。